14. 同情的分寸(二)
作品:《少女心的骑士病箴言》 下午的安排由各班自己组织,有些班级选择继续放养学生,有些班级选择集体出动。文二和方知言的新班级属于前者,文一属于后者。于是姜岁安与方知言对比夏静雯和蒋翼铭,此时显得格外自由。
夏静雯与蒋翼铭走时,她的心里泛起一阵失落的涟漪,本来感觉不深,可忧愁的水波越荡越远,直到荡到与姜岁安的心界相交。
“方知言,你会不会难过。”她没用疑问的口吻,而是轻轻地陈述。
她知道,他本该与他们一并走的。
姜岁安与他并肩,可这种满足并不足以填补胸腔里更大的空隙,她想要回到过去,可不该回到过去。
她把这矛盾原封不动地袒露给方知言听,希望他能予以解答,可他却对这有关哲学的思考犯了难。
鞋底踩响铺满路面的树叶,两人这才发现自己离主道已经很远了,可他们都不在意,依旧这般走着,走在一条只有轻微轧痕的径道。
半晌,姜岁安说:“可就算是刻舟求剑,那剑也依旧在水里,只是锈了去。有时候,我们在哪里不一样呢?距离会改变一些本就流动的东西,比如感情,但既然活生生的人还在这里,我们就应该享受我们的青春,而不去怀疑它的未来,也不必追溯它的过去……”
方知言没接话,于是两人默默走着。
姜岁安心里乱乱的。
他突然问:“这又是谁说的?”
“姜岁安本安。”
方知言其实知道,这句子他看了太多遍——在那被父亲宣判死刑的作文上。
……
“上次你打我那事还没找你算账,今儿被我逮着了你真是好运气。”
姜岁安被一阵似有似无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她循声望去,一个矮胖的身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咒骂声不断。
她猫下腰,勾勾手,示意方知言跟上自己。两颗头一上一下从老树后探出,陈峰刁难何佳的场面尽收眼底。
何佳明显不愿搭理他,被忽视的陈峰被她这副样子彻底惹恼,走向前一把掀翻了何佳练习册一旁的泡面。泡面的汤汁洒在了练习册一角,也泼在了何佳洗旧了的橘色毛衣上。
何佳一把抓起练习册,虽饥肠辘辘但也不再管那洒了一半的泡面,转身就要走,被陈峰抓住短发扯了回来。与被抓住辫子的感觉不同,短发被人揪住时,头皮被狠狠地拉起,发根却断不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何佳转头,抬起脚想要踩他,却被狠狠推了一把,摔在了草堆里,头差点撞到沾了鸟屎的石凳上。
“还觉得老子甲沟炎没好啊?吃泡面是因为没人跟你组队吧,一天天装清高给谁——”
姜岁安冲过去,方知言没拽住她,反而是她拽起陈峰的衣领用力一推,鄙夷道:“陈峰你是不是有病?”
方知言前去扶起何佳,等她直身站好后松开了拉着女孩瘦如柴的胳膊。何佳惊喜又愤怒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躲他比躲陈峰更快,像是躲瘟疫。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与姜岁安关系密切的人面前露怯,何况是被人窥见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方知言一扭头,姜岁安已经把陈峰扫翻的泡面桶扣在了他头上——汤汁带着面条一点点从他的头上往下滴,香精味混杂着他从薄羽绒中透出的体汗,直叫人恶心。陈峰咬牙切齿,拳头上的青筋凸起,再忍不住地一边喊着脏话,一边朝姜岁安扑来。
方知言冲上去,卡住陈峰矮胖的身体,可对方此时已经气红了眼,嘴里喊着一定要打死姜岁安这个“八婆”。他学过柔术,陈峰这种娇生惯养的赘肉娃被他一下按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面上没有一丝昔日的温顺,冷冷地说:“你如果真要打她,处分单上就不只有一条了。”
“方知言你他妈管什么闲事?是不是脑残?草!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陈峰目眦欲裂,脸上的五官在方知言用力拐他胳膊时吃痛地扭曲在一起。
姜岁安环胸,轻蔑地垂眼,突然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开嘴巴,娇俏地说:“知道什么,甲沟炎还是你爹?”
“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是这货的“免死金牌”,可显然,这种话对方知言的威慑力为零,他也只能唬唬何佳和姜岁安,可姜岁安和何佳也不吃这套。
“停——哪个校区哪个班的!住手!”
不知是哪个好事人物,见到姜岁安和方知言并排而行,以为抓到了小情侣,于是禀告了李主任。此时李主任站在那里,威严勒令方知言停手。
陈峰恶人先告状,一边鬼哭狼嚎一边颠倒因果。方知言咬咬牙,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就听见姜岁安在一旁冷哼一声,平平道了一句:“那有监控,是谁的问题让它来判。”
那人依旧在他手下扭动如肥虫,方知言一松手,就“啪”地一声摊饼似的摔在了地上,哭着喊爹娘。
姜岁安心想:欺软怕硬的废物。
……
监控室内,李主任看了眼手表,无可奈何地让方知言先离开去候场下午的誓师演讲。听着电脑中传出的不堪入耳的谩骂,她“啪”一声敲了键盘空格,让屏幕暂停在姜岁安倒扣泡面的画面上。
“陈峰,过来,给何佳道歉。”
“李主任,我……你看我也是受害者……”他指着自己沾了泥巴的脸和被方知言扭过的胳膊,一脸无辜委屈。
姜岁安在一旁眉皱得扭曲,苦涩得像只发育不良的窝瓜,一瞄何佳神色平静,瘦黄的面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她想到运动会的那件事——真不知道何佳怎么对着这货的脸下手的。
“我说,道歉。”李主任强调。
“李主任……”
“道歉!姜岁安和方知言动手,他们等下会跟你道歉的,也会有相应的处罚措施,这事不会欠你。但现在,请你给何佳道歉。”李主任耐心明显耗尽,声调不尖却宛若阵雨来前的潮湿克制。
他轻飘飘开口,生怕被别人听见:“对不起。”
李主任让他态度放端正一些,陈峰自知她与之前的主任不同,不怕官威也不怕惹事,于是朝着何佳九十度鞠躬并假意虔诚地说了句“抱歉”。
李主任缓缓开口,上下打量着陈峰和姜岁安:“你的行为已经到了霸凌的地步了,听你的说法,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改天我会请你的家长来一趟学校。你自己准备一份两千字的检讨,下周前放在我办公室。其他时间,自己好好反省,多花点功夫在高考上就不会有心思对同学起歹念了。
“至于姜岁安,你与方知言的事情我不想追究,快高考了,我希望你们把握好男女交往的这个限度。而且,就算是出于正义,这样动手也是不对的,你也给陈峰道个歉,这事就结束了。”
陈峰内心狂吼她偏心。
此事告一段落,以李主任为陈峰打保票“我一定会让方知言给你道歉的”收场。
离开监控室,姜岁安疲惫又狼狈,枯叶被风卷起,落在她头上,已无人为其掸去。
何佳在她身后,颤着声带开口:“姜岁安,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你以为别人无时无刻都需要你吗?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而对你愧疚吗?你真的很自大,很可笑。”
“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因为你是何佳吗?我犯不着冒着受处分的风险来羞辱你,你也不用上赶着自己羞辱自己。做这些只因为我是姜岁安,而你恰好是何佳。”姜岁安本来很生气,觉得何佳这人不分黑白、不可理喻,可正因为觉得她不可理喻,自己才懒得对她动怒。
又或许,一些事情并非对所有人来说是“白”,也并非对所有人来说是“黑”。
她将自己头上的叶子摘下,滞留了一影后背给被久久震撼的何佳。
何佳说,自己早在上学期就已经完全撇清对方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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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歹念了——她说他与许多人都一样虚伪。
因为他有钱,这种底气给了他对谁都友好的权利,他的纯粹与清高将她的卑劣从阴沟里捞出来供太阳暴晒;他明明知道自己陷害姜岁安时的丑恶模样,却还是与她一样假情假意地帮助自己,来维持“正直”的形象。
她承认,曾经的心动可以称作“爱慕”,可如今她却对他也越来越嫉妒。
可她的心,还是会为方知言对姜岁安的亲切而隐隐作痛,还是会为方知言扶起自己的那一瞬间而雀跃。
她必须承认,自己有仇富的心理,对方知言的感情甚至比对姜岁安的感情更为复杂。
方知言为人低调勤恳,她认为这是她这样的人专属的特权,于是把他当成与自己相同的人。
可方知言的父亲却在开学典礼上西装革履、谈吐平淡地说出为校园捐款五十万的事情。
她恼怒的点在于“平淡”,在于自己手中的贫困生奖学金来自自己仰慕之人家庭的“施舍”。
当时她看着手中装着钱的信封,胃里翻江倒海。
阳光明媚,可暴雨蹉跎。
至于姜岁安,其实她心里知道,姜岁安从未做错过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要迁怒于她。可如果她不把她放在对立面,她好像就失去了一个要拼命的理由,变成漂泊于浑潭中的一叶扁舟,不知会漂去哪里,不知能否到达终点。
这算什么?
何佳想:算她自作自受吧。
“算了,你们最好能骄傲一辈子。”她囔囔。
……
回到班级队伍的姜岁安有些心不在焉,在班级风采展示的时候还差点念错了誓词。
即使是列队进行真正仪式,听到方知言那句“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的老套话时,她心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换作平时,无论有没有机会说,她都一定会在颅内整理好吐槽方知言的措辞。
何佳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了会止不住血,不拔会持续作痛。
她说她自大又可笑。
姜岁安有些信了。
太阳渐渐落山了,暮云被其烧成铁锈遇水的彩色。写上了理想大学名字和高考心愿的金色气球一个个飞起——融进晚霞的、卡在树上的、撞在无人机叶片上被绞破的……学生们此时自主根据自己气球的命运,选择唯物还是唯心。
她与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气球会在空中的何处相逢。
有两只气球撞在一起,陪着对方向上爬。
一只上面写着——祝我!我一定会考上A大新闻系!
另一只上面写着——山高路远,顺遂如常,希望永恒,祝你祝我。
分校学生先行返校,三人前去与方知言告别。
“方知言,百天顺利,事事如意!”姜岁安起了个头,踮起脚揽住三人有预谋地大声朝他祝福。
方知言一怔,眼睛酸酸的,酸到嘴唇,又从下巴往下传,浑身触电般酥麻。
“姜岁安、蒋翼铭、夏静雯!心想事成!”他大喊,话出口后连自己都愣了一愣。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春日。
没有落英缤纷,没有刺耳的“离别”。
回校的大巴车上,透过窗的心事和夜色般越来越厚。渐渐地,月光代替了路灯照亮疾行的车。方知言额头侧抵着冷冷的窗,眼神直盯着一处——天边的月亮好似近了许多,像是朦胧的鹅黄笔触慢慢干透,露出轮廓清晰的残月。
他今日的无心之语成为了如今心思的箴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不过,与谁都是千里共婵娟。
……
方知言深吸一口气——手上腌鸡的味道还未消失。
呕……
他在这大巴车的劣质香水和皮革味中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