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同情的分寸(五)
作品:《少女心的骑士病箴言》 何佳的MP3是母亲采了一辈子茶叶买的。
她的父亲好赌,弟弟基因性痴呆,因而——一辈子——这话并不夸张。
说舍不得村庄是假的,舍不得母亲却是真的。
母亲不会用MP3,所以这个小小的器具里,并没有她的声音,可却装着离家孩子永恒的思念,不必回去,也再回不去。
母亲一开始是希望何佳上完初中就留在村里干活的,何佳心气高,人也傲,誓死要读书,拿着柴刀与她掐过架,与母亲很不对付。可后来,她的中考分数够到了汐城一中的最低分数线时,只有母亲支持她。
村里给了家里一些补助,至于是不是都被那个男人拿去赌了,她不知道,只知道坐上大巴离开的那一天,母亲塞给她一千块钱现金和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MP3。母亲说,城里的孩子都有这个玩意儿,所以何佳也要有。
可她却混淆了智能手机和MP3。
她的MP3里仅存着两三首歌,其余的基本都是从电脑里拷贝的英语听力原文和老师讲解试卷的语音。
这二三首歌里,刚好就有那首《勇气》。
何佳找到了陈建材,上交了这个物证。
其实在夏静雯找到自己之前,她已经在纠结这个事情了。她是不相信姜岁安会作弊的,因为她这个人平时要么安安静静,要么神经兮兮,貌似并不很在意成绩,但陈峰的话又让人浮想联翩,她不得不开始猜忌姜岁安此人是否表里如一,甚至抱有阴暗的希冀。
最后是夏静雯撕破了这层窗户纸,把自己的所有幻想打碎,而后不得不面临一个关乎她人“命运”的选择。
倏忽之间,何佳觉得自己十分重要。
也难怪姜岁安迷恋这种感觉吧。
可她发过誓,自己断然是不能变成姜岁安那样的人的。
陈建材并没有指责她为什么要带违禁品来学校,检查了里面的内容之后,见她双手环在肚子前,神色不安,所以郑重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小事儿,老师给你兜着,以后不许带了,回班去吧。”
何佳这才发现,原来每个人,是近似一样的。
近似为人,为人近似。
还是原来,原来所谓大事,是迈出去一步之后,狭道沦为平川,左顾右盼,凭心选择左右与去留,就算站在原地,也不乏是一种选择。
站在走廊的围栏前,何佳极目远眺,天空摊开一卷没有边境的蓝,偶尔有鸟飞过,鸟聚集得多了,就在空中盘旋,最后默契地排成一个莫比乌斯环,你追着我,我追着你。
她其实还没正面直视过汐城的城区,她觉得自己永远都在仰望这座城市,于是到后来习惯于不抬头,但似乎站在楼上眺望的感觉很好。
就好像在看台上与夏静雯暗暗较劲那样。
何佳仰首。
“啊——”
回到家的姜岁安洗了个澡,洗尽晦气,躺在床上,长长地喊叫了一声,把厨房里请假回家的的姜女士和牛先生吓了一跳,两人一锅铲一菜刀地出现在她面前,倒是把姜岁安吓得不轻。
吃完饭后,姜岁安接到了夏静雯的电话。
“岁安,我知道是谁祸害你了。”
姜岁安竖起耳朵,一股恼火直冲天灵盖,压着嗓子问:“谁啊?”
“就是那个陈峰啊,我估计是为了报复你。”夏静雯说。
“早该想到了,除了他谁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我真服了,什么垃圾小人啊!”姜岁安无语。
“那你知道是谁帮你澄清的吗?”
姜岁安以为夏静雯在邀功,咧开嘴,顺着她问:“谁呢?”
“你们班的何佳。”这个时候排队等着接电话的学生很多,夏静雯只能半掩着嘴说话。
何。
佳。
姜岁安的笑容僵住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脊椎爬上来,话语的抽屉都被打上了封条,只有耳朵这两个孔能透进夏静雯的声音,却听不清明确的字句。
“啊……这样啊……你可得帮我好好谢谢她。”
“感谢的话,你得亲口告诉她呀,让我这个善意第三人代替,貌似不是你的作风。”
夏静雯特意强调了“亲口”二字,虽不知她们有什么特别的过节,但毕竟是姜岁安欠了那个女孩的人情。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陈建材在我们班讲试卷的时候又在那里念叨你,说你作文写的很好啊这这那那的……听着可烦。”
“过了周末吧,让我好好趁这个机会在家里补个觉。”
“周六级会可是要表彰月考的,你确定不回来?之前考差了的时候你可是八抬大轿都请不走,死活不愿意去的,现在,第二名诶,你不想站在台上打那些贱人的脸吗?”
“不必了,本来上台也不是为了给这些人看的,除了我自己,应该也没人会希望我上去领奖。”姜岁安说,这是一种成熟的通透。
夏静雯笑她:“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跟他一样悲情敏感了?”
姜岁安知道她在说谁,郑重咳了几声:“我很难过,你对我真是太不了解了。”
“姜岁安小朋友,别装深沉了……好了,我不能占着电话机跟你说这些了,等下李主任巡楼要骂我的,就先挂了啊。”
“好,拜拜。”
“嘟——嘟——”
天还没黑,灰蒙蒙地明亮,下一秒可能混沌,可能晴明。因为牛先生要赶回餐馆掌晚席的勺,所以晚饭吃得很早。
姜岁安并不打算继续在屋里整理了,在与姜女士和牛先生担保过“绝对放心”的誓言后,独自穿着冲锋衣,拿着一本有笔扣的日记本和一盏小灯,往流浪者山去。
本子里载有诗歌、随笔,甚至小小说,署名都是她自己。
嘴是说给别人听的,纸和墨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私人但真诚。
爬上流浪者山的时候,太阳刚好在天际线露出半个脑袋。她坐在秋千上,咬开笔盖,笔尖触碰到白纸的一瞬间,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沙啦啦——”
一阵树和草地交织的躁动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让手里的笔掉了下去。就在姜岁安蹲下去在春天后的草地上寻找它的时候,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你们不是在连周吗?”方知言半跪着,把那支笔递给她,问。
姜岁安接过,伸手将他拉起来:“太累了,所以请假回来休整两天,周天下午就回去。”
方知言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轻挑眉道:“瞒我?”
“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姜岁安不想说,怕方知言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问姜岁安,有什么是要在这里写的?
“这是我的秘密。”姜岁安把笔记本紧紧揽在怀里。
方知言弯下腰凑近姜岁安,学她的习惯——歪着头,却在听见她呼吸停滞的那一瞬间乱了方寸、红了羞面,依然稳着气息开口:“那……这里面有我吗?”
姜岁安咬牙,勾勾唇角,眯着眼睛比谁更像狐狸:“姜女士、牛先生、夏静雯、蒋翼铭、陈建材,”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煞有介事地补充,“还有,你。”
方知言被“你”绊了一脚,向后趔趄一步,便听见姜岁安继续道:“不过,今天要写的故事呢,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说自己一定要懂得以德报怨,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可却站在她身边,静静等待太阳落山,等待姜岁安把那枚灯泡挂在一柳垂下来的树枝上。
姜岁安说:“我自己组装的,怎么样?我虽然高中物理没有及过格,但是家电什么的还是会修的。”
方知言问她有没有生产许可,姜岁安笑骂他没有情趣。
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从姜岁安的脑袋上打下来的光,让她的脸一半惨白一半灰黄,把有些距离的方知言照得好看。
姜岁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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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本子,端详他,说,原来方知言左眉上有一颗小痣。他伸手摸了摸,红着脸说是胎记,是生下来就有的。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姜岁安自问自答,“说明我们离得太近了,要与对方保持点距离。”
方知言识趣地挪了一个身位,盘腿坐在草地上,戴上耳机听歌。
姜岁安突然开口,问:“你有没有试过,一个平时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甚至互看不顺眼的人,在你可能出于……好意地帮助她之后,她并不领情,却还是会选择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帮助你。我觉得很奇怪,我本来下定决心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的,但是现在又突然欠了别人人情。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感觉呢?
“你说她到底是讨厌我呢,还是……喜欢我呢?”
姜岁安的话太密太快,他刚低下头取下耳机,就只能听见后面几句,于是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这是喜欢你呢?”
姜岁安说:“我随口一说的,这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还人情呢?他做出了行动,他与你保持距离,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时候往往不需要谁再去回应他了。
“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很知足了,你也不要再纠结了。要是所有事情都要分清你我、占比、平均,天下都是亲兄弟姐妹还要明着算账,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纷了。”
方知言习惯于说话很轻,也很温柔,长长的段落里面偶尔有错漏的字符,也不妨碍姜岁安不自觉地耽溺在他的海洋里,吐出晶莹的泡泡装点这份寂静,告诉海洋——有鱼在听。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这条“鱼”突然摆尾调转方向,朝海面游去。
“不是……吗?”平静的海无风起浪。
姜岁安望着他傻笑:“你说是就是吧,我信你。”
方知言这时候才明白,她说的人不是自己,有点失落,很快释怀,随之思考,得出答案。
长久的沉默之后,方知言问:“姜岁安,你不觉得这是出于同情吗?”
姜岁安思考过后,说:“我不愿说这是同情,因为我也不会希望有人对我好,是因为‘同情’才释放的善意,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姜岁安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喜欢施舍别人同情。
但他觉得,自己恰恰需要姜岁安的同情——
一种还算有分寸感的同情,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保护伞。
有同情才会靠近。
靠近了才会有联系。
联系了才会有故事。
故事不需要结局。
而同情不需要太多,分寸最好是上下一个脑袋的距离——她站得太高,姜岁安就看不见自己了,她站得太低,自己就看不见姜岁安了。
“所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写日记?”
姜岁安说这不只是一本日记,而是一个控制自己情绪的方法:“像我这样感性的人,要是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迟早会久病难医。
“方知言,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写下来,痛苦和喜悦才能真正过去,只有痛苦和喜悦过去了,才能继续写。
“循环循环,直到累了或者手断了,或者某一个想法再也不会出现了。”
方知言既没有时间理解她的话,也没有时间理解她。
姜岁安问他:“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校区刚好放假,我来这里放松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你爸妈居然同意?”
“他们掂量得很清楚,这个时候对我放宽松了很多,所以我最近也相对自由。对了,明天我准备去看赛马比赛,你去吗?”
姜岁安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驱使着她答应了他的邀请:“好。”
方知言收拾起身,腿脚有些麻,整理好衣服上的杂草和泥土:“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晚了不安全。”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