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玉的小院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小姐和少爷。


    留声机流泻出节奏舒缓的西洋舞曲，长桌上的西式茶点精致小巧，英式骨瓷茶具轻薄透光，更有现摘的鲜花堆叠在手工编织的花篮里。


    此情此景在西洋装修风格的庭院中倒不显得突兀。


    程婉宜跨进院门，长桌前还在相谈甚欢的年轻人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她。嘈杂的庭院瞬间沉寂下来，留声机内慵懒的歌声逐渐清晰，并迅速弥漫开来。


    “三小姐，你找我。”


    程婉宜强装镇定，眼前的人脸多得让她头晕。甜腻的糖霜味混合着刺鼻的香水味不断地刺激着她的鼻腔和喉咙，反胃的不适感让她几欲先走。


    周鸣玉坐在主位上，她双手托着下巴，见她露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程小姐来啦？”她招招手，像唤小狗似的，“过来坐。”


    人群又恢复了活力，他们上上下下打量着程婉宜，掩着口鼻，似笑非笑。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窃窃私语，似乎在欣赏一个罕见的物种。


    周鸣玉示意吴媛婕给程婉宜倒一杯红茶，并说：“我今日开茶话会与朋友相聚，原本是想邀请你和漱玉一起过来，但漱玉好像不在。”她朝程婉宜笑了一下，“只好请你一个人啦。”


    说完，她又给跟过来的青萝安排位置，“青萝，你去那边负责帮我们换歌碟吧。”


    青萝想说自己不会，但被一个热心的小姐拽走了，说教她。


    程婉宜往青萝的方向看一眼，“三小姐，你找我来究竟是何意？”她不想在这里久待，这些男男女女打量她的目光让她感觉不到一丝善意。


    “也没什么大事。”周鸣玉示意大家都安静，“就是大家对你的一些事很好奇，非要从我这儿打听，这不清楚的事儿我怎么能信口开河呢。”她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所以就干脆把你请过来，让你亲自给大家答疑解惑。”


    “是啊。”吴媛婕帮腔，“程小姐可别怪三小姐，都是我们好奇，所以她不得不把你给请来。”


    刺耳的笑声响起，程婉宜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周鸣玉：“当然是你怎么爬上我大哥的床，最后又怎么逼大哥娶你的那件事呀。”


    青萝想起身，被旁边的人按住并警告：“我劝你最好别动，只是聊聊天而已。你若是冲撞得罪了这一院子的贵人，你跟你们家小姐怕是要在周家待不下去了。”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里是昌明，不是峪州。”


    青萝瞪了她一眼，坐回原位不停地搓着手指。


    这时，坐在程婉宜斜对面的赵安成开口说：“程小姐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


    无耻！


    程婉宜的双手攒成拳，一一扫过在场的人脸，咬牙道：“无可奉告！”


    “啊。”周鸣玉双手合十，贴心地说：“我把我知道的告诉大家，如果要是有不对的或者是遗漏的，你再来纠正和补充。”


    她没有询问和商量，而是直接做了决定。


    程婉宜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辜的脸，问：“三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现在的身份是周行之的姨太太，之前的那件事自然算是家中丑闻，现在周鸣玉要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将周家丑闻事无巨细地披露出来，损坏的只会是周家的颜面。


    这究竟是她自己愚蠢还是她被人下了套。


    周鸣玉似乎还洋洋得意，“我当然知道啦。”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初既然使手段爬床，就要做好有朝一日被人吐唾沫的觉悟。


    “蠢货。”


    程婉宜起身要走，周鸣玉一拍桌子，让人将她拦住。


    “程婉宜你站住！我没让你走。”


    青萝迅速冲过来，护在程婉宜面前，“小姐你有没有事？”


    程婉宜摇摇头，拦住她去路的男子这时开口：“程小姐别着急走啊，三小姐话还没说完呢。”


    青萝要去推他的胳膊，被程婉宜拦住了。这些人身份应该不简单，若是青萝不小心伤了人，说不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三人僵持住，周鸣玉似乎被那句蠢货气得不轻，走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道：“程婉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初脱了衣服钻进我大哥被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么硬气？”


    刺耳的笑声又响起，将她们团团围住，还有一双双轻蔑嫌恶眼神。人群又在交头接耳，低语声传入耳膜。


    “不是说大家闺秀吗？怎么还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哎呀，刚刚我瞧着她这身穿着还以为是传统守旧的女性呢。没想到，啧啧啧，比起那洋人也是不遑多让。”


    青萝气得大声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们小姐衣服穿得好好的！”


    吴媛婕迅速抓住漏洞，哦了一声，对众人说道：“原来还真的爬床了呀，哇塞，程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哄笑声四起，背后的男声响起：“程小姐这模样爬什么床啊，你勾勾手指不就行了。”


    有人斥责：“孙佑你瞎咧咧啥，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见到个漂亮的就走不动道。”


    “哎呀你看我这嘴。”孙佑轻轻打了自己一耳光，“周大少哪儿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是我狗眼看人了。”


    “你们！”青萝气得恨不得给这些人一人一拳，最后再给自己一巴掌。


    程婉宜冷冷地看着笑得开怀的周鸣玉，“三小姐，这下药之事，我说不清楚。不如，你等二姨太回来问问她？”


    周鸣玉愣了一下，皱眉：“你什么意思？”


    程婉宜看着她不说话。


    周鸣玉突然暴怒：“你竟然还想污蔑我姨娘！”她扬手挥下。


    青萝见状迅速将程婉宜护到身后。


    赵安成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周鸣玉的胳膊，吴媛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周鸣玉立即换了另一只手，赵安成朝呆愣的人群大吼：“愣着干嘛！”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时间场面竟然变得十分混乱。程婉宜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地往后退了几步，与她身后的孙佑撞到一起，两人双双往后倒去。


    “青萝！”她伸手呼救，但青萝被人群围住，根本来不及拉她。


    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回来的周漱玉一把将孙佑推开，自己当了程婉宜的人肉垫子。


    “啊——”


    “哎哟。”


    贺雨柔离他们最近，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将两人搀扶起来。


    “你们没事吧。”


    周鸣玉仍在不依不饶，她在赵安成怀里挣扎着要扑过来。


    “程婉宜你敢做不敢当是吧，明明是你和你身边的婆子作怪，用下三滥的招数嫁进周家。现在还想把脏水泼给我姨娘，你不要脸！”


    周漱玉一听，立即大吼：“周鸣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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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了吗！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周鸣玉被吼得卡壳了一下，又将怒火转向周漱玉。


    “你敢骂我？周漱玉你敢骂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骂我！”


    这下赵安成也按不住她了，他有些头疼：“鸣玉你冷静点，她是你妹妹。”


    谁知道他一说，周鸣玉声音直接拉高两度并拐了个弯，“妹妹？就她也配！”周漱玉不甘示弱，直接反击：“就你这脑子里装屎的玩意儿也配当我姐姐？我出去都嫌丢人！”


    周鸣玉气得大叫了两声，“我要杀了你！”她踩了一脚赵安成，“你给我松开！我要去杀了那个贱人！”


    “来啊，蠢人！”


    “四小姐，你少说两句吧。”一旁的贺雨柔出声劝阻，她觉得亲姐妹理应一致对外才对，怎么突然内讧了。


    周漱玉没理她，一边撸袖子一边对青萝说话：“你先带婉宜嫂嫂离开。”


    现在已经变成了她跟周鸣玉的私人恩怨，至于程婉宜刚才受的委屈，待会儿去大太太那儿自会清算。


    其他人都没想到，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般局面。他们生怕这两姐妹真的当场打起来，顿时乌泱泱地就围过去拉架。


    “三小姐你冷静！”


    “四小姐你别过来了！”


    程婉宜知道漱玉这是在帮她脱困，趁乱赶紧扶着青萝的手退出了风暴圈。


    “青萝，你的脸疼不疼。”


    青萝摸了摸脸颊，道：“不疼，三小姐那细胳膊也用不上什么劲儿。”她倒是有点心疼程婉宜的脚，刚刚似乎扭了一下。


    “休息会儿就好了。”程婉宜说，“好在漱玉来得及时，否则就要和那个叫孙佑的搂在一起了。”想想就恶心。


    “希望四小姐那边没事。”青萝担忧地说。


    两人穿过小花园，就看到春桃在门口徘徊，见到她们回来还松了一口气。


    她看到程婉宜别扭的走姿，又被吓了一跳，忙问：“程小姐你的脚怎么了！”问完又发现青萝一侧的脸好像有点红红的，瞬间紧张起来，“青萝你被打了吗？”


    青萝本不想搭理她，但还是没好气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怕三小姐发现扣你工钱吗？”


    春桃噎了一下，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最后扔下一句：“我去找罗妈过来帮忙。”转身就跑了。


    “猫哭耗子。”青萝哼了一声，两人进了小院。


    “我们可不是耗子。”程婉宜琴桌前坐下，“我猜测春桃之前去棋社找漱玉了，所以才在门口等我们回来。”


    因为照理来说，棋社的排名赛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周漱玉能回来，一定是有人去找她了。


    青萝瘪瘪嘴没说话，她将程婉宜的袜子脱下来，按了按脚踝。


    “好在只有一点点红，倒是没有伤到筋骨。”涂一点药油，再揉搓一下，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儿也听不到嘈杂的人声以及那不停歇的西洋舞曲。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乱作了一团。


    程婉宜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白色的云朵挤压着天幕，好似要将这四方的天井填满。明明不是阴沉的天气，她无端觉得喘不过气来。


    似乎那黏腻的糖霜融化在了她的喉头，将刺鼻的香水味堵塞在她的双肺中，连干净的呼吸都是奢望。


    “程小姐。”


    忽地，院门口传来一个恶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