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员工领着兰嘉言上了二楼的时候，郑蕴孔正弯腰在桌前拿着毛笔画一幅墨色山水图。他听见动静后，对着兰嘉言招了招手：“看看怎么样？”


    郑蕴孔的祖辈就是画家，他从小受到熏陶，早早就走到了画画的道路。他对国内外的很多画法都擅长。兰嘉言不觉得自己有评价的权利，但她还是走过去，仔仔细细将画看了一遍，说：“很好看。”


    郑蕴孔放下毛笔乐呵呵一笑，他比之前看着老了许多。他对兰嘉言说：“坐。”


    然后去旁边的水池将手洗干净，转身坐在兰嘉言对面开始沏茶，问：“这次来是拜我为师的吧。”


    兰嘉言点头，说：“我还是想画画。”


    郑蕴孔似乎也没什么详细的画要问，闻言便点头，说：“我年纪是大了点儿，但没那么老古董，不用走什么拜师流程，你喝了我的茶，就是我的徒弟。”


    他往兰嘉言面前的茶杯倒入茶水，笑着示意她喝下。


    兰嘉言没想到流程就这么简单，她只诧异了片刻，就端起面前的茶杯，在郑蕴孔的注视下一饮而尽，真心实意道：“师父。”


    拜师后，兰嘉言就有了新的工作方向，她需要每天来工作室学习一些基本的技巧，她需要基础的功底。郑蕴孔也完全不藏私，会告诉她一些画法的依靠理论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画，这样的画法和其他画法有什么区别。


    郑蕴孔对她的期望就是走正途，而兰嘉言也勤奋刻苦，身上也再没之前杂乱的东西，这就让他更觉得满意。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在宴会上都藏不住。


    国内有一场画作比赛，郑蕴孔照例受邀为特邀评委，他的点评分量是很重的。这次宴会说是一场评委们之间的聚会，倒不如说是和比赛相关的一场人情宴，赞助商、有关系的参赛者等等都会出现。


    有一人朝他举杯，打趣道：“老郑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儿啊，我都听人说了，每天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和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们也说说呗？”


    郑蕴孔才不会说呢，他把收徒的消息瞒得紧，在他看来，兰嘉言依然会拿奖，到时候他再亮出身份，那多荣耀啊。


    郑蕴孔打着哈哈：“就你最八卦，真有喜事儿，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另一人朗声笑道：“肯定是又要玩点儿什么出其不意了，你小子就爱搞这个。”


    郑蕴孔哼哼笑了两声，也不反驳。他目光一扫，落在了不远处也受邀来参加宴会的高确。


    兰嘉言消失了四年，虽然外界传言纷纷扰扰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一个天才画家母亲这个身份，每次有什么相关的晚会，主办方都会邀请她。毕竟他们就算想看人下碟，也得考虑万一兰嘉言再次出现，又获奖了呢？


    可说来也怪，每次邀请高确都会来，按理来说，兰嘉言都暂时隐退，她也应该减少露面了。所以有人私下猜测，高确想在这些宴会上找到和兰嘉言相关的消息。


    但高确身穿着高定服装，配着奢侈珠宝，举着酒杯笑吟吟的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另一边也有人注意到了她，尽管谈论的声音小，但也传到了郑蕴孔的耳朵里。


    “高确又来了，她还没放弃找兰嘉言啊。”


    “兰嘉言可是摇钱树，这么也得紧紧抓住。”


    “嗨，别说那孩子跑了，要我我也跑，她那种教育，人不出事儿才怪呢。”


    “你可说呢，我看那孩子的画就知道她心理问题不少。”


    有人觉察到高确走过来，低声道：“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


    郑蕴孔垂下眼，面对旁边人的举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酒，思绪万千。


    好多人把有钱人称为上流社会，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上流社会和人自发组成的社区是差不多的。都是身份相近的人彼此照应或者互帮互助。所以彼此对对方都会有一个大差不差的印象，无非利用和算计的东西不一样。


    高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有数，毕竟都是在社会里闯荡的人，但谁也不会自讨无趣的说出来，这是叫做成年人的体面。


    至于兰嘉言，没人会去嘴一个孩子，起码在她一作而红之前，大家对她的印象可能就是谁家那个聪明听话的孩子。


    直到《血管》出现。


    人们在惊叹这幅画的同时，怎么会感觉不到这画背地里所蕴含的情绪？都是一帮子老油条。


    高确自以为没人会发现，所有人只会惊叹这幅画作。年幼的兰嘉言也觉得不会有人读懂她所隐藏的痛苦。


    但大家都看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所以后来，再提起兰嘉言这个名字，除了对她画作的陈赞外，便是不动声色对这个孩子的惋惜。可很少有人会真的惋惜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毫无利益的孩子，自然也是看戏居多。


    高确以为她培养出一个天才画家，用条条框框来培养一个正确的上流精英。可其实大家暗地里谁不是在看笑话呢？


    这里又哪里真的有什么上流社会呢？


    上流精英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没有这种说法。


    郑蕴孔也明白，他既不看戏也不惋惜，当初去画展只是想亲身一览这样痛苦的画作，可谁让他在那天碰到了兰嘉言。


    小姑娘掩饰的好，可到底和正常长大的学生们有区别。


    也是那一瞬间，他才起了惜才的念头，向兰嘉言抛出了橄榄枝。也幸好四年后，兰嘉言接住了橄榄枝。


    郑蕴孔的目光轻轻落在高确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人好像总要用一些东西来证明和别人的不一样，比如身份、地位，亦或是阶层。


    可说实话，现在真的没有人在乎那些，所谓的不同也不过是利益的区分而已。


    -


    兰嘉言发现李澜的厨艺是真的很好，她以前也觉得好，但没什么太明确的感觉，但今天摸着隐约宽了一点点的腰，终于想起来站在秤上，才发现自己居然重了三斤！


    李澜在厨房忙活，之前还能听见兰嘉言躺在沙发上追剧发出的笑声，结果现在好一会儿没听到，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厨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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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探出头，疑惑道：“言言？”


    兰嘉言站在那里，觉得有些绝望，她无声回头，眼里满是谴责。


    这一眼让李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兰嘉言身旁站下，看了眼秤上的数字，说：“怎么才九十二斤？你太瘦了。”


    兰嘉言看着他说：“我原来的体重一直都是八十八、八十九。”


    李澜这下明白过来了，说：“你之前瘦的不健康。”


    兰嘉言还是皱着眉。她其实对追求某个体重没什么太大的执念，但是对胖这个字还是很敏感。她见不得胖这个字，而且她也没习惯打破舒适区。


    李澜看着她，片刻后没忍住笑了下，在兰嘉言更谴责的目光投过来之前，单手搂住人的腿把她抱起来：“我一只手都能抱起来，哪胖了。”


    兰嘉言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眉头已经皱不起来了，但还要绷着一张脸，说：“那也不行，都怪你做的太好吃了，我从今天开始不吃晚饭了，瘦回去再说。”


    “真的啊。”李澜抱着她完全不费力，闻言直接将人抱去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他刚处理的火锅锅底和一旁片好的肉，说：“可冰箱里的东西都太满了，这些今天不吃就得坏了。”


    李澜炒火锅料一绝，虽然现在还没炒，但香味足够让兰嘉言分泌口水了。


    兰嘉言脑海中不自觉回味出李澜上次做火锅的味道，咬了咬唇，最终拜倒在李澜的厨艺下：“那……那先把这些吃了，吃完再减肥。”


    李澜觉得她太可爱了，便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行，都听你的。”


    然后把人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坐着，又很冷酷的说：“陪我。”


    兰嘉言就“哦”了一声，但脸上还是不自觉笑出来。


    -


    虽然高确不想承认，但她却是一直在找兰嘉言。从兰嘉言离开以后，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报警，高确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光彩，无论是对谁，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双方都置在一个下不来台的地方。


    所以在兰嘉言离开的半年后，她登上兰嘉言的微博账号，发布了一则潜心画作而暂时不露面的公告。


    可惜四年了，她参加了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没有得到有关于兰嘉言的任何消息。


    她不知道兰嘉言是已经死了，还是真的再也不画画了。


    她就这一个孩子，她在她身上付出了很多精力，她知道兰嘉言恨她，但她没想到兰嘉言会这么恨她，明明她已经得了奖出了名，按照她给出的路，她的前途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她也会想过当初的那段聊天，可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因为那确实是社会运行的法则。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人的错弱和不堪，亮出强大的自己才是行走的真理。


    可她发出的信息打出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高确望着车窗外，疑心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人了。就在她即将收回目光的时候。


    视野里的街边，突然闯入了一个挎着帆布包、行走在街上的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