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京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守岁,都在等着新年的钟声。


    将军府冷冷清清。


    慕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壶酒,一个碗,一个人。


    他听着远处的爆竹声,看着天上的烟火,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酒,辣,烈,烧喉咙。


    他早就习惯了。


    他站起来,对着月亮举了举碗。


    “新年好。”他轻声说,“愿你平安。”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烟火下,有一个人也在看月亮。


    宛楪站在天机楼的窗前,看着漫天的烟火。


    丁灵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你不去找他?”丁灵问。


    宛楪摇头。


    丁灵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午夜时分,烟火最盛的时候。


    整个京城都被照亮了。


    宛楪看着那些烟火,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烟火吗?


    还是一个人在喝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真身在他心脏里,轻轻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她感觉到了。


    丁灵在旁边看着,看见了她的眼神。


    什么都没说。


    烟火落尽,夜恢复安静。


    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初十,宛楪收到一张帖子。


    是宫里的帖子。


    萧妃娘娘设宴,请天机楼客卿宛楪入宫一叙,“姐妹叙旧”。


    宛楪看着那张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丁灵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姐妹叙旧?她现在可是萧妃,你一个‘庶女’,有什么好叙的?”


    宛楪没说话。


    丁灵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她不会是又想害你吧?”


    宛楪把帖子放下。


    “不知道。”


    “那你去不去?”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帖子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盖着萧妃的私印。这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如果不去,就是不给萧妃面子。


    萧亦熙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扔出去的萧家嫡女了。她是萧妃,位同副后,掌管六宫。


    “去。”宛楪说。


    丁灵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陪你。”


    宛楪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


    丁灵皱了皱眉。


    宛楪看着她,眼神很淡。


    “她不敢把我怎么样。”


    丁灵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你小心。有什么事,发信号。”


    宛楪点点头。


    帖子上的日期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晚上,皇宫会有灯会。


    元宵节的皇宫,灯火通明。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宫道,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脸上带着笑。后宫的妃嫔们也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结伴赏灯。


    宛楪被引进萧妃的寝宫时,萧亦熙正坐在镜前梳妆。


    她从镜子里看见宛楪进来,笑了一下。


    “妹妹来了。”


    宛楪站在那里,没有行礼。


    萧亦熙也不在意,挥挥手让宫女退下。


    “坐。”


    宛楪坐下。


    萧亦熙转过身,看着她。


    三个月不见,萧亦熙变了很多。


    不是容貌上的变。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那副模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更深了,笑容更假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包裹着。


    “妹妹过得可好?”萧亦熙问。


    宛楪看着她,没有回答。


    萧亦熙笑了笑。


    “妹妹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宛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宛楪看着她。


    萧亦熙继续说:“你可以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可以——”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她转身,走回镜前,拿起一支金钗,慢慢插进发髻里。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谢谢你。”


    宛楪的眼神动了一下。


    萧亦熙从镜子里看着她。


    “谢谢你当初没有帮我。”


    宛楪没有说话。


    萧亦熙笑了一下。


    “如果你帮了我,把我送出京城,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每天担心被人认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宛楪。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要的是这个。”她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的寝宫,自己的华服,自己的珠宝,“我要荣华富贵,要高高在上,要所有人看见我都得低头。”


    她看着宛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选了这条路。”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谢我?”


    萧亦熙笑了。


    “当然不是。”


    她走近一步,看着宛楪的眼睛。


    “我是想告诉你,昭阳郡主的事,是我做的。”


    宛楪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萧亦熙等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惊讶?”


    宛楪看着她。


    “你想让我惊讶什么?”


    萧亦熙愣了一下。


    宛楪继续说:“你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亦熙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野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萧亦熙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宛楪问。


    萧亦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宛楪看着她。


    萧亦熙咬了咬嘴唇。


    “我……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我出宫办事的人。天机楼有门路,你帮我——”


    “不。”


    宛楪打断她。


    萧亦熙愣住了。


    “为什么?”


    宛楪站起来,看着她。


    “因为你选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萧亦熙的眼睛,声音很淡。


    “你现在是萧妃。你什么都有了。那你就要承受‘什么都有’的代价。”


    萧亦熙的脸白了。


    “你——”


    宛楪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萧咏歌!”萧亦熙喊住她。


    宛楪停住,但没有回头。


    萧亦熙站在她身后,声音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不需要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萧亦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让她想起那天在天机楼外,萧咏歌看她的眼神。


    像在看一只蝼蚁。


    她到底是什么人?


    宛楪从萧妃寝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元宵灯会正热闹。各色花灯挂在道路两旁,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妃嫔走过,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宛楪顺着宫道往外走。


    她不想在宫里多待。


    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站在一盏兔子灯下面,正抬头看着那盏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侧脸,他的眉眼,他的——


    宛楪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慕酌站在那里,看着那盏兔子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宛楪的第一反应是——走。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可刚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因为她的真身动了。


    在他的心脏里,它轻轻跳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喊她:别走,别走。


    宛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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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不动。


    她应该走。


    她必须走。


    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妖,他是人。人和妖,能有什么好结果?丁灵的故事就在那里,血淋淋的。


    可她迈不开步子。


    真身还在跳,跳得她心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你吗?”


    宛楪闭上眼。


    她没动。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


    “是你。”那个声音说,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是你。”


    宛楪睁开眼,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光在闪。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宛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宛楪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地、面对面地看着他。


    没有酒,没有夜色,没有朦胧。


    就这么清清楚楚地看着。


    她忽然发现,他比她记忆里更好看。


    不,不是好看。


    是让人心疼。


    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卑微——


    她的心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那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


    “我很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那就好。”


    沉默。


    长长的沉默。


    远处传来笑闹声,有人放起了烟火,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天。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最后是他先开口。


    “我……我先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你……你保重。”


    他转身,要走。


    宛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等。”


    他停住了。


    但没有回头。


    宛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僵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紧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知道不想让他就这么走。


    沉默。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又响起烟火声,砰,砰,砰。


    他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更红了。


    “你……还有事吗?”


    宛楪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天机楼外,她说的那句话。


    “我很在乎他吗?”


    她当时说的是假话。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然后他走了,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受着。


    宛楪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天……”她开口,“那天在天机楼外,我……”


    他没让她说完。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轻轻的,“你不用解释。”


    宛楪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小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从来没奢求过你喜欢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平安就好。”


    宛楪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疼,是碎。


    轻轻地、无声地碎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那丝笑。


    她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走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宛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灯火里。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烟火还在放,笑闹声还在继续。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她的心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