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个“鹿玖”只能模拟她们经历过的事情，未曾涉及的地方，就会让他陷入混乱。


    鹿攸将她的仿生人伴侣平放在床上，然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她枕着手臂思考，所以，《洪流》中的那个守卫，会是鹿玖吗？


    《洪流》的npc不计其数，在无数张面孔中，判官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再难监测他的流向。


    在所有内测玩家退出后，第一赛季的进程仍在自主运行，就像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判官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躺在屋顶看着那银盘般的圆月，思绪飘出很远。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那个复制品有好好和她相处吗？


    ……


    “嘿，阿一，你在想什么，想你的家人了吗？”


    这个聒噪的家伙是他的同事，阿二，是这款游戏的npc。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来自一串代码，他总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人类，也像人类一样生活。


    “今天是中秋，本该是团圆日子，我好想我阿母啊，可惜轮到咱们值守了。”


    是啊，团圆的日子。


    人类在中秋节会和家人团聚，会一起赏月、吃月饼，诉说思念。


    思念？


    是啊，他在思念鹿攸，思念他们的家。人类就是以如此孱弱的身体来承载如此复杂的情绪吗。


    就在这呼吸间的功夫，阿二已经爬了上来，他自来熟地躺在判官旁边，一张口就是让他难堪的回答。


    “对了，共事这么久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家有几口人。”


    判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没眼色的阿二一直在追问。


    “两口人，我和……我的妻子。”


    “你竟然有妻子！？”


    阿二的表情实在浮夸，判官将头扭向另一边，索性不看他。


    “那你居然不回家看看？哪怕和阿三阿四轮换一下呢？”


    “把年轻的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也没说寄点东西回去，你真是个混蛋！”


    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他必须回家一趟了，至少可以看她一眼，看看她过的怎么样。人类总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成为她的伴侣可不止一日。


    判官说的回家并不是真的回到鹿攸的住所，而是回到现实世界与游戏之间的中转站，《洪流》的游戏大厅，这里现在还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他在程序中找到提前预留好的文件夹，开始查看副本最近生成的日志。判官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要走就该走彻底，但他最终还是向某种物质妥协了。


    副本这几日与她的相处很和谐，她没能察觉出异常，副本几乎彻底取代了他，她们甚至同榻而眠。


    副本真的不能成长，不能独自获取信息吗？他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小人，他对副本有所保留。


    判官反复拷问自己的内心，他究竟是希望她察觉出他与副本的不同，还是希望副本代替他，成为她往后人生中真正的伴侣。


    答案是前者。


    是他欺骗了自己，《洪流》中的时间线与现实不同，外面也根本不是什么中秋节，他就是想见她，他就是在嫉妒他生成的副本！


    什么工作，什么三更天，都见鬼去吧！他早就应该看清一个事实，他永远都不可能凭借个体和暴力消灭完那些蛀虫！


    他们源源不断，像狗皮膏药一样附着在人类社会中，以吸绝大多数人类的血维生，他们跨越了整个人类文明。


    而他，他不再想像个没有主人的疯狗一样乱窜了，他找到了他想回归的终点。再等等，等这次危机解除，他就要去找鹿攸，向她坦白，再问她愿不愿意把他当成真正的伴侣。


    是的，他其实一直都很在意这一点。


    三个月后，鹿攸和秦玉树的宣传片全面发布，《洪流》也正式面向所有玩家开放了。


    由于这次宣传下了血本，又加上内测主播的推广，新玩家以铺天盖地之势涌入。只不过，没参与内测的人无法再按照攻略打通一遍一赛季，因为《洪流》的正式服是从第二赛季开始的。


    【亲爱的玩家，您已进入《洪流》的第二赛季，您所处的区域位于秦国境内。此赛季版图较多，请认真选择您决定效忠的国家。】


    “春秋争霸！这下他们有的玩了。”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准大一统时代啊！”


    午休时间，秦玉树晃着公孙集团提供的人体工学椅，盯着主播的直播感慨。由于要处理一些后续的宣传内容，她和鹿攸不能亲自参加第二赛季的游戏。


    鹿攸也有些遗憾，她本想再进去看看，能不能遇见和那个和鹿玖长相一致的npc，这下也泡汤了


    “可惜，《洪流》官方宣称自己不会回溯，错过了这个赛季以后也没法体验了。”


    鹿攸不懂游戏，但她懂商人。《洪流》这样做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以及投资都是巨大的，每个赛季都需要不同的地图，而且永不返场，意味着那些模型都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她看不懂《洪流》的管理层想干什么，甚至对公孙集团在了解内情后仍然选择投资这样一款游戏有了疑问。


    “好了小鹿，别整天愁眉苦脸了，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说到底只是合作方，游戏盈亏和我们关系不大。”


    “《洪流》做好了我们的履历上能多一笔成绩，坏了无非也就是少一个项目，虽然也挺可惜，但项目工资照拿啊，又不会少我们一分。”


    听完秦玉树的想法，鹿攸感叹。


    “学姐你还真是豁达。”


    “那可不，日子就得这样过！你要是实在心情不好就帮我一个忙，我刚点的餐到了，这栋楼只有员工能进。”


    “好，我去吧。”


    事已至此，就先去拿东西吧。


    鹿攸和秦玉树所在的场地是公孙集团临时给她俩准备的，据说原本是为公孙秋准备的办公楼，但她嫌离其他的楼太远，后来就用来堆公孙秋的私人杂物。


    这栋楼与公孙集团的主楼隔着湖畔，虽然远，但却也清净，平时几乎没有员工会过来这边，倒是正适合她和秦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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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鹿攸刚到楼下，隔着老远就看见湖对岸的古树下站着两道人影。一个顶着标志性的粉色大卷，另一个她认不出身份，但穿的很干练。


    二人似乎在交谈，肢体语言看上去像在吵架，比较激烈。鹿攸判断，这人就是公孙秋。因为只有女儿敢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尽情表达情绪。


    真好啊。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提着她和秦玉树的午饭上了楼。


    公孙秋确实在和公孙璃争吵，这也是她头一次这样做。她过去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公孙璃总会将这种苗头遏下，让她无从吵起。


    在与鹿攸她们的合作结束后，公孙秋匆匆退出了游戏。她对鹿攸的感觉很复杂，以至于这种感觉几乎要打乱她的生活。


    她这两天都很不好过，最终她找到了一切的罪恶之源，尽管她不想如此苛刻的形容自己的母亲。


    “你到底为什么要让她来负责这个项目，还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和她扮演一出母慈子孝？弥补你二十几年的亏欠？还是单纯想要玩弄她，让她代替自己的父亲成为你的新玩具？”


    “天呐，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


    公孙璃从未从公孙秋嘴里听到如此重话，她一时间有些震惊。紧接着，她开口说了让公孙秋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小秋，妈妈觉得你今天很奇怪，你怎么不叫她私生子了。”


    公孙璃没有辩驳，也没有否认，她的情绪一如既往地像个黑洞，抓住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鹿攸回到办公区，看到秦玉树还在沉浸看直播，她状做无意地开口。


    “学姐，你平时是怎么和你的妈妈相处的。”


    秦玉树：！


    “对不起小鹿，我不应该驱使你帮我拿餐！”


    鹿攸有些无奈，只得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想问这个问题。”


    见鹿攸的神色确实不像开玩笑，秦玉树直起身，认真回忆。


    “我的妈妈是一个自然人，也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别人总说她嫁给我爸爸很幸运，但从我有记忆起，她就将家里照顾的井井有条。”


    “但这份全面并不是没有代价，她总是在自己生病时在背后默默吃药，这份沉默也常常让大家对她的病情难以察觉，当然，大部分时候并不是真的察觉不到。”


    “我爸爸是初代吃了基因编辑技术红利的精英，他总说自己克服重重困难才娶到我妈妈，但我觉得，他有时候才更像那个困难。”


    “我不懂事的时候问过我妈妈，你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我从小就不喜欢家务，我也觉得世界上没人会喜欢。”


    ……


    “总之，这就是我和她的故事。”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做那些繁杂的家务吗。”


    “当然不。”


    说这话的时候，秦玉树的脸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采。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只需要每天和朋友去喝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