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徵没功夫去管朝堂上的事，他日日都可以去上朝，可温玥那边若是晚了一步，他是真怕温玥会跟别人跑了。


    可刚走出没几步，寿喜又开口了，“陛下，您今日刚罚了谢世子，此刻就去见温娘子，恐怕会让人想入非非，温娘子最重规矩，若是传出去，只怕温娘子会怨您的。”


    萧徵停下脚步，想到温玥那张倔强又决绝的小脸，她性子温软沉静，却在此事上难得的决绝又无情。


    从小就被教导守礼自持，连一盏小小的雁灯不付钱，她都忐忑难安，更何况要她背着夫君，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帝王私会，这只怕会让她夜夜煎熬。


    寿喜的话点醒了萧徵，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若是换做别人他大可一意孤行，随心所欲。可若是对象换成了温玥，他却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他都不敢用在温玥身上。


    他是君，她是臣妇，他若是强来，她就只能忍，或者躲着他，她不敢拒绝，更不能拒绝，到最后伤她最深的，只怕还是他。


    长此以往，她会敬他，惧他，甚至会怨他，只是不会爱他。


    萧徵扪心自问，他难道真的想，让温玥每一次见他都行走在刀尖上吗？


    此时此刻，他才知什么叫做一步错步步错。


    见萧徵冷静下来，寿喜轻声细语劝慰道：“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回宫，上朝！”


    萧徵觉得寿喜说的有道理，眼下去寻温玥并非良时，还是再缓缓。


    寿喜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理智尚存，总算是劝住了。


    只是寿喜高兴的太早了，天刚一擦黑，萧徵便等不及了，带着杨进出宫，去寻温玥了。


    温玥病了几日，今日才算是真正痊愈，澄心与青黛守了她几日，将两人都累坏了，今夜她早早就将两个打发下去歇息。


    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月明星稀。


    温玥只穿了件中衣，外头裹了月白色斗篷，如墨般的秀发散在肩头。


    许是大病初愈，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愈后的苍白，原本粉嫩的唇也变得浅淡，可偏偏就是这素净的模样，也丝毫不减她的美貌。


    她静立在窗边，望着夜色出神。


    “秋风清，秋月明。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①。”


    温玥幽幽叹了一口气，正欲关窗回屋，就听耳边响起一道男声。


    “既然已被绊住，便该知你我之间是命中注定。”


    兜兜转转，你只能是我的。


    温玥心间一颤，还以为自己听差了，可循着声音望去，那人悄无声息立在檐下，夜色遮住他大半身形，玄色的劲装隐匿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她，也不知在哪里看了多久。


    “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我便来了。”


    萧徵的出现实在出人意料，没想到她说了那般绝情的话，他竟还愿意再来寻她，还像无事发生一般，说着这般亲昵的话。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来人。


    温玥听到一声极轻的衣袂飘动之声，再抬头，萧徵已经来到她面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却被萧徵阻止，“别怕。”


    他抬手握住温玥手腕，感受到掌心下瘦弱的腕骨，骨节突出，硌着他的手心，不敢多用力，生怕一不小心会把她的手腕给捏断。


    “怎么瘦了。”


    方才离得远，萧徵还没发现什么，一靠近就发现她瘦了许多，原本丰盈的双颊也清减许多，微微凹陷，连下颚都被削尖了不少，小小的人被包裹在斗篷中，弱不胜衣。


    萧徵目光落在温玥脸上久久不曾挪开，他眼中有悔意有心疼，指腹轻轻摩挲着掌中的手腕，却只触到一片骨感，“怎么瘦成这样？”


    声音被他压得极低，轻柔醇厚，落在温玥耳中如同春风化雨，轻轻拂过她的心。


    手腕处传来暖意，鼻尖忽然一酸，她抬头刚巧撞进萧徵的眼底，看清他眼中翻涌的疼惜，温玥竟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将头垂下，留给萧徵一个后脑勺。


    “我无碍的，只是瘦了，不要紧的。”


    手腕上的力突然收紧，温玥不自觉皱起眉头，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怕自己表现太过心虚，又慌忙侧过脸。


    她应该将人推开的。


    却不知为何一次次纵容这人无礼的靠近，明明她最为循规蹈矩，一举一动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明明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可她还是不曾将人推开。


    甚至是，贪恋手腕上的温暖。


    “屋内有药味，生病了？”


    萧徵鼻尖萦绕着极淡的药材香。


    她前日便停了药，屋内的药味早就消散，可架不住某人的鼻子比狗还要灵，连那零星的残余都能嗅到。


    温玥双唇紧抿，仍固执地不肯承认，“没有。”


    “为什么会生病？严重吗？”萧徵才不信温玥的话，继续追问。


    “没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真的不要再来了。”


    温玥眼中含着泪光，却仍强撑着，低声恳求，“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


    这个人的出现，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给狠狠搅乱，可她却无能为力，甚至在这一次次的接触中逐渐动摇，甚至是沉沦。


    “换做其他，我或许可以应下，唯有这点不成。我会日日都来，直到你习惯，不再抗拒。”


    “为什么？您身份贵重，想要什么绝色佳人不行？为何偏偏要是我呢？”温玥垂眸强忍着泪意，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因为是你，只能是你。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我要的也只有你。”


    萧徵望向温玥的双眼，原本清澈如清潭的眉眼，此刻雾蒙蒙一片，其中凝结着化不开的悲伤。


    他轻轻一叹，低头靠近温玥，声音温柔缱绻，“阿玉，你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吗？”


    听见这声阿玉，温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萧徵，眼中惊愕。


    他竟然真的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原来他那日所说不曾夸大。


    只要他想，真的可以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连她的小字都被他查到。


    那他也应该知晓，她的婚事是绝不能轻易和离的。


    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何还敢来寻她？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敢来？”温玥双眼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竟然如此胆大，“律法有明文规定，和奸有夫之妇，徒刑一年半！我与他又是陛下赐婚，到时东窗事发，陛下震怒，你如何担得起这个罪名？”


    温玥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眼中含着怒气，双颊涨红，瘦弱的身子不断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见她如此隐忍的模样，萧徵心中也不好受，他想将人拥入怀中，向她言明，他就是天子，就是这天下的主宰。


    更是当初轻描淡写，随手一指便定下她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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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从未想过会爱上一个人，面对那小山一般的画像，他只觉得厌烦，权衡利弊之后，从未将上头任何一个放在心上。


    可自见了她一面后，他便疯了。


    明知她已嫁为人妇，却越发的想要靠近她，知晓她是自己亲手赐婚成永阳侯世子的新妇，他更是疯得彻底，若不是尚有一丝理智残存，他只怕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


    见她瘦得那般厉害，连说话都要强打起精神来，萧徵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若是她知晓是自己玩弄她的人生，随意操控女子最为看重的婚姻大事，让她深陷囹圄、所嫁非人的，都是自己。


    她会如何想？在她眼中自己又会变成什么？


    萧徵不敢深想。


    他怕温玥知晓真相后，会恐惧，会厌恶。更怕她会认定自己在玩弄她，折辱她。


    若是当初不曾赐婚该多好，若是那日他打开画轴看一眼呢？亦或者那日在香积寺偶遇时，他再多问一句，没有轻易放她离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眼下想再多也无用。


    他只能隐瞒身份，藏住当初那道乱点鸳鸯谱的赐婚圣旨，是出自他之手。


    “别怕，阿玉别怕。”不知过了许久，萧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说着别怕，“我不会伤你，我说过的，罪责在我，非议我受。若真有千夫所指的那一天，也皆由我一人承担。”


    他目光灼灼，紧锁在温玥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却被温玥一把挥开。


    温玥用衣袖狠狠擦了一把泪，“你说的倒是轻巧，要是陛下震怒，牵连全族，你又如何能独自承担？”


    “你难道要让我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爱，置至亲好友于不顾？若真如此，我做不到！”


    萧徵难得见温玥如此愤怒，生气的模样似乎更加鲜活，他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我能做到。”


    他摸了摸温玥的脑袋，难得见她如此撒泼的模样。


    温玥尚在怒中，感受头顶的触碰，心中更是恼怒，“你怎么做？用你这张嘴？还是你有九条命？”


    萧徵收回手，看着上面的红痕，瘦了一些，打起人来也更痛了几分，“我自然是没有九条命。”


    “那不就……”


    “所以，只能靠我这一张嘴了，兴许凭借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劝说陛下不治咱们的罪。”


    温玥双眉紧蹙，微微叹了一口气，“别闹了，这种事不是可以随便说的。”


    萧徵神情松懈许多，面上多了几分随和的笑意，“阿玉，你说这么多，却都只是怕连累族人，不曾拒绝过我对你的心意，可见你心中有我，对不对，阿玉？”


    温玥眼神闪躲，她从未考虑过此事，如今被他直言点明，让她心中一乱，双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了。


    见她怔愣，萧徵弯腰逼近，可温玥却猛地回神，一个激灵，“你别靠近！”


    萧徵置若罔闻，继续靠近，大半个身子都探入窗内。


    月光下，窗户大开，二人无声对峙，一个在窗内眼尾绯红慌乱忐忑，一个眉眼含笑从容不迫。


    萧徵：“阿玉，你是怕我靠近，还是在怕你我之间的私情被人发现？”


    “你休要胡说，我们之间哪来的私情？”温玥的脸颊涨得通红，嗔怒地瞪着眼前之人。


    萧徵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被晚风吹进温玥耳中，只往她心中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