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鬼符在街上的护身符下藏着，就算有异动，也只会被贴符的人察觉，不会惊扰旁人。


    周亦旬和张思璇作为唯二不用应付那群富商的人，早在初入琳城时就已做好了这些逮鬼的幕后工作。


    林笙一脚塞进丝履，随手将梳顺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两圈，与云珩跟着周亦旬出了门。


    “须兰长老和师姐已经赶向那边追食魂鬼了，我先随你们去蹲守剜心人，若是有伤者，我再见机行事。”周亦旬说完便侧身让出最前面的位置。


    林笙朝前方跃去，脚步凌空之际，转腰施出一层隐迹阵罩在三人身上，再回身，朝前一甩手放出追魂刀。


    金色符文升空，一时间狂风骤起。


    附近数百张符纸被吹得沙沙作响，隐在护身符下的识鬼符化作灰烬，融入黑夜，逆着风飞往同一个方向。


    追魂刀的符文紧追不舍，白色菟葵花花瓣在隐迹阵下迅速向前两边的墙壁上蔓延，在沿街的屋顶下搭出三条平稳的窄道。


    云珩踏在即将消散的花路最末端，两指捏在眼前，默了一瞬，道：“临佳巷。”


    “明白。”林笙与他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他们这半月用追魂查出了许多已换芯的富商，其中不下八成的魂都是在临佳巷散的。


    食魂鬼的踪迹难测，可偏偏它又是个很执着的东西，寻到一处觅食点后就几乎不会再换，而剜心人为了控制住食魂鬼，便定会亲自去到它所在的地方。


    林笙单脚立于屋檐上，周身花瓣围绕，长衣飘荡如魅。


    她半闭着眼，将灵力汇入追魂刀。


    菟葵花即将盛开之际，追魂被猛地刺出隐迹阵。


    紧接着一道极淡的金光如流星般从琳城的夜色中迅速划过。


    几乎同一时间，临佳巷那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年轻人正匆匆往前小跑着，他后背突然一凉，停下步子，转身朝身后看了看，却不见什么异常。


    来时的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徒有微风吹着商铺上的幌子轻晃。


    他反手在后腰摸了摸，嘟囔道：“奇了怪了……”


    浑身一个寒颤过后，他脚步不由自主地一转，从临佳巷那边的青砖上踏到另一边，转身走到左后方点着长明灯的街上。


    原本正对着他的那条路灯光忽闪，一明一暗间，两团白茫茫如迷雾般的东西探出巷子，在墙壁两侧攀附着，拉出一道与其连接着的半透明白色影子。


    两边的迷雾贴着墙壁往四周蔓延探索，中间的影子随其不断的动作晃晃悠悠地乱荡。


    它形似人，却无脸无身。


    隐匿在屋檐上的张思璇盯着离临佳巷越来越远的年轻人的背影，见他背后的浅色金光逐渐消失，转头一脸严肃地对常冬荣传音道：“长老，食魂鬼现身了。”


    常冬荣半弯着身子在瓦片上写写画画，手一压一挥，往那年轻人身上添了道可以保他今夜平安的术法。


    他的手在瓦片上按了下，说：“云珩那边也到了。”


    张思璇手握破月转了转，往他们先前商议好的地方发出信号。


    屋顶上一道月色微光闪过，林笙蹲下身子，传音给身边两人：“食魂鬼出来了。”


    “你们那边有动静吗？”她紧盯着右手边的路口问。


    “还没有。”周亦旬紧张道。


    “二里外，有一个人……”云珩的呼吸节奏极慢，慢慢睁开眼，接着说，“动了，正朝这边过来。”


    琳城自发现食魂鬼后就有了宵禁的规矩，无红白事则不得出门，今日的闭门鼓在不久前就已响过，按照最近的情势来看，断不会有寻常百姓人在此时外出。


    当然，这琳城说小也不小，其中不乏有胆大的人在。


    二里外的那人与剜心人是否有关，还需离得近些才可分辨出来。


    林笙与周亦旬安静地蹲在云珩两边，一个把着追魂刀做准备，一个不由自主地拔着房顶破石而出的草。


    云珩抬手，搭在腰侧的剑上，“一里。”


    握了下剑柄，又松手道：“不要打草惊蛇。”


    城中剜心人不止一个，今日的目标不在抓人，而在找与其有关的最直接的线索，如果此人与剜心人无关，那他们便需重新等待时机了。


    “食魂鬼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此时是控制它的最好时机，”周亦旬往前凑了凑身子，抿着嘴唇道，“来人应当是剜心人无疑了。”


    “嗯。”云珩应了声。


    林笙瞧他一眼，握紧了手里的追魂刀。


    她紧盯着那边路口，虽知在隐迹阵中无人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有些紧绷地等待来人。


    皓月当空，琳城在夜间并非漆黑一片，凡是无遮挡的地方，皆罩着一蹭白日没有的月色，静谧得出奇。


    轻的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逐渐参入其中，自路口传过来，为临佳巷这一方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云层随着那道脚步声向月亮的方向移动，不消片刻，琳城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来了。”


    云珩的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路口。


    因着是夜间，他们只能看得清那人的轮廓。


    “嗯？”


    一道甜细的女子声音响起。


    食魂鬼慢半拍地转向她那边，在意识到这是一位活人时，骤然朝她窜过去。


    它两边的迷雾仅在一息之间便触到那女子的外衣上，接着从她的两臂往上扩散。


    雾团越来越薄，化成人类臂膀的模样，扒上她的衣领，从布料与皮肤的空隙间钻进去。


    留在外面的雾团仍不停地往上，等攀到脸颊部分，便迫不及待地贴到她嘴边。


    白色身影浑身躁动地舞动着，是准备进食前的难耐。


    “仙君？”


    周亦旬皱眉出声。


    净雪仙君没有动作，他亦不敢贸然冲出去救人。


    云珩在中间站着，纹丝不动。


    林笙对他的信任几乎刻入骨中，他无动作，她便握刀静静等候。


    地面上，食魂鬼的雾团已经探入了那女子的口中，逐渐向里深入。


    周亦旬在房顶盯得仔细，当即瞳孔一缩，右手在腰边的包上摸索。


    不待他找到针包，却见那食魂鬼的影子抖了一下，已探入女子口中的雾团缩了出来，从她身上迅速溜了下去，在青砖上滚了一圈，又颤颤巍巍地立成一个影子。


    就算无脸，也不难看出它的恐惧。


    “阿笙。”云珩启唇道。


    林笙一手扶着身边的房梁，握刀的手松开，露出手心的一片白色菟葵花花瓣。


    她对着手心轻吹一口气，花瓣便施施然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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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空中打着转，落在那女子的衣摆下。


    “不饿吗？”


    “还是今晚没抓到落单的人？”


    女子叹了口气，“算了。”


    略带遗憾的话音落下，她最后瞥了眼食魂鬼，转身隐入黑暗中。


    青砖上的菟葵花花瓣随着她的裙摆转了一圈，两步一滚动地跟着她离开。


    “看起来如此瘦小的女子竟是剜心人！”周亦旬攥拳惊道。


    林笙站起身，撩开额前有些碍事的发丝，说：“切勿以貌取人。”


    这话是说给周亦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的。


    关于剜心人团伙，她的心中画像虽有男有女，但皆是高大有力、面上身上藏有狠毒的气质的。


    怎料竟还会有位小女孩。


    林笙做的心理准备被冲击得不小，当下也只能稍微感慨一下，便得抓紧时间做正事。


    她手中的追魂出鞘，一个符文升到半空，变成指甲盖大小一团。


    细丝由其中伸出，渐渐拉长，一拐一折地变化不停。


    常冬荣那边为食魂鬼下了道追踪诀，正在另一个屋顶招手，唤他们过去。


    “我先盯着路线，”林笙说，“你们先去看看长老有何安排。”


    云珩点头，与周亦旬一同踏着瓦片走开。


    他们离常冬荣只隔了三座房屋，林笙的余光里能注意到那边的状况。


    须兰长老指着城外的方向说了几句话，云珩嘴唇动了一下，不用听声音都可以猜得出他说的是“好”。


    与云珩相处的时日一长，林笙便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并非宗门旁的弟子口中那般不近人情。


    话少的人，想法便会体现在行动上。


    云珩就是如此。


    此类特质具体表现在他想吃甜食时。


    没有事情的时候，他只要面不改色地往她面前一凑，就定会讨要一个蛋糕之类的东西，然后藏在欣喜的情绪坐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吃甜食时，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对一位美食家而言，最开心的事无非就是看旁人品味自己的作品。


    在林笙眼中，一个冷峻的八尺男儿端着小巧的甜点的画面，既有些怪异，又有些“乖巧”。


    只可惜近日赵旭那边的宴会太多，已好几日未见过云珩这般了。


    林笙无端觉得有些惋惜，心下盘算着今日忙完，得想办法“投喂”一番云珩。


    从那边收回视线，她的手指在面前的符文画出的图描摹着，思绪也从临佳巷这处开始，往先前那位女子离开的路上走。


    金丝细线在二里开外的张府停下，清晰的路线在脑中晃了下。


    林笙蹙眉抬头，看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


    云层已溜走，圆月于琳城的夜空上再现。


    周遭的空气好似被拉扯了瞬，她凝视着的道路不知为何变得扭曲。


    林笙低头又侧头，四周看了看。


    脚下仍是几块青黑瓦片，可距她三个房屋的云珩几人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蛊人阵！？


    腕上的双生刀红光耀人，意识到不对，她立刻握刀戒备。


    眼前的路还在扭曲，尽头的黑色墙壁轰然倒塌，仅剩黝黑一片，仿佛无际。


    无际的感觉最为惶人。


    会看不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