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条平时只有野狗撒欢的小道上,此刻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一辆宽敞得能在里头打滚的麒麟车歪在路边,车轴断了半截,原本威风凛凛蹲在车顶四角的纯金狮子,这会儿掉了一个,正脸朝下啃在泥地里。


    旁边,那头越狱的黑毛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金狮子的屁股,大概是觉得这玩意儿比猪槽里的泔水有嚼头。


    “撒嘴!给我撒嘴!”


    历红枭冲过去,一脚踹在猪屁股上。那猪皮糙肉厚,也就晃了晃身子,哼唧两声算是抗议,依旧对那块金疙瘩情有独钟。


    “我的狮子!”历红枭顾不上脏,扑过去把那个金狮子从泥里刨出来,袖子使劲擦着上面的泥点子,“这可是足金的!磕掉一块皮那就是好几两银子!你这败家猪!”


    顾长风提着板斧跟在后面,气都没喘匀,看着这一人一猪争抢金疙瘩的场面,嘴角直抽抽。


    “大当家,猪还在那儿呢,砍不砍?”


    “砍!怎么不砍!”历红枭把金狮子往怀里一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里那点火气稍微顺了点,“敢动我的资产,今晚就送它去投胎。记得,皮剥整齐点,那猪皮还能做双靴子。”


    王金凤这时候也被人扶着赶到了,看见自家那辆限量版的豪车趴了窝,也没见多心疼,反倒是先找白羽。


    “小白呢?小白没吓着吧?”


    白羽正躲在树后面,手里还攥着根防身的树杈子,听见这动静,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这儿呢。”历红枭指了指树后露出来的一角衣摆,“毫发无伤。倒是你这车……”


    她拍了拍那个断掉的车轴,一脸惋惜,眼珠子却在剩下的三个金狮子上转了一圈。


    “这车轴可是上好的红木,断了可惜。王大小姐,这修车费……”


    “不用修了。”王金凤大手一挥,豪气得让人牙疼,“坏了就扔了吧,回头让我娘再送一辆来。也就是个代步的玩意儿,还没我家小白一根头发丝金贵。”


    扔了?


    历红枭和柳木清对视一眼。


    柳木清立马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


    “王大小姐大气。不过这车既然扔在咱们地界,那便是无主之物。清理费、搬运费、还有这惊吓了我们猪圈头牌种猪的精神损失费……”


    “都给你!”王金凤根本没听清他在算啥,眼巴巴地往树后面凑,“小白,别怕啊,那猪已经被历大当家判了死刑了。今晚咱们吃它的肉给你压惊!”


    白羽缩在树后,咬着牙根。


    吃肉?他现在只想吃人。


    入夜。


    沈记百货门口那十口大锅再次支了起来。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主刀的不是高断风,而是赵小梁。


    小猎户穿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那把剔骨刀在他指尖转得跟花儿似的,只见寒光一闪,一大块后臀尖就完整地落在了盘子里,薄厚均匀,连纹理都没断。


    “好刀法!”


    周围一片叫好声。


    历红枭坐在主位上,旁边放着那个刚擦干净的金狮子,面前摆着一大盘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她看着赵小梁那熟练的动作,眼神晃了晃。


    以前在江南,每年秋猎,这傻小子也是这么给她烤肉的。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非要把第一块最嫩的肉喂到她嘴里。


    “大当家,尝尝?”


    赵小梁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盘子过来了,一瘸一拐的。


    盘子里只有两块肉。


    一块肥瘦相间,烤得焦黄酥脆;一块全是瘦肉,刷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


    “这块肥的,给王大小姐。”赵小梁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这块瘦的……”


    他顿了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历红枭。


    “这块瘦的,刷了野蜂巢里掏出来的蜜,不腻。以前我家妻主最爱吃这一口。”


    全场气氛突然有点诡异。


    柳木清坐在旁边记账,笔尖悬在纸上,没动。苏墨手里端着杯茶,热气熏得他眼镜片上一片白雾,也没擦。


    这哪是送肉,这是送命题。


    历红枭看着那块肉,喉咙发紧。


    那是她的最爱。


    这小子,记性怎么就这么好?


    “我不爱吃甜的。”历红枭硬着头皮把盘子往外推了推,“我是土匪,土匪只吃带血丝的半生肉,这种爷们儿唧唧的甜肉,给白羽吃去。”


    赵小梁没动,也没生气,只是把那块瘦肉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


    慢慢嚼着。


    “是吗?”他咽下去,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点让历红枭看不懂的东西,“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大当家,这野蜂蜜可是好东西,吃了润肺。您最近嗓子不是老哑吗?是不是晚上……话太密了?”


    历红枭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这死孩子在开车?


    “咳咳!”柳木清重重咳嗽两声,把账本合上,“赵小梁,还要去给客人切肉,别在这儿废话。大当家不喜欢吃甜的,记住了?”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赵小梁耸耸肩,端着盘子走了。转身的时候,历红枭分明看见他嘴角翘起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抓住了狐狸尾巴的得意。


    “这肉不错。”王金凤那边已经干掉了三大盘,这会儿正拿着根大骨头在那儿啃,吃相极其豪放,“历大当家,你这儿的厨子手艺真不赖。比京城那些只会把肉切成花儿的厨子强多了。”


    “那是。”历红枭赶紧转移话题,“这可是咱们沈记的金牌厨子。以后要是咱们生意做大了,还能开个连锁烤肉店。”


    “连锁?”王金凤眼睛一亮,“这词儿新鲜。怎么个连法?”


    历红枭刚要开口忽悠,就见顾长风黑着脸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


    “大当家。”顾长风把袋子往历红枭脚边一扔,“那个……那个粉色大马猴说,他不干了。”


    “不干了?”历红枭眉毛一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说不干就不干?”


    “他说……”顾长风脸色古怪,“他说与其在这儿受辱,不如去北边送死。那个去北边探听消息的任务,他接了。”


    历红枭愣了一下。


    这高断风,是被全猪宴刺激到了?还是被王金凤那本《贵女图鉴》给吓着了?


    “人呢?”


    “在马厩。正给马刷毛呢,说是要挑匹脚程快的,今晚就走。”


    历红枭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去看看!这可是咱们沈记的‘王牌特工’,走之前得给他整点壮行酒。”


    马厩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高断风已经换下了那身粉色的迎宾服,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背上背着个包袱,手里正拿着把刷子,死命地给那匹老马刷着背。


    那马被他刷得直打响鼻,大概是嫌弃这服务手法太粗暴。


    “哟,高公子这是要微服私访?”


    历红枭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拎着那个金狮子,一下一下抛着玩。


    高断风手一顿,没回头。


    “少废话。历红枭,这一万五千两,我认。只要我从北边活着回来,这笔账咱们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历红枭笑了,“高公子想得挺美。这去北边路途遥远,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再加上情报费、保密费、还有这一路上万一遇上个打劫的……”


    高断风猛地转过身,眼眶发红。


    “你还要加钱?!”


    “别激动。”历红枭把金狮子往他怀里一塞。


    高断风下意识接住,手往下一沉。


    金子。


    沉甸甸的金子。


    “拿着。”历红枭拍拍手,“这一路不好走。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就把这狮子切了当路费。别把自个儿那条小命丢在半道上。你那命值钱着呢,还没给我把债还完之前,谁也不许收。”


    高断风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傻不拉几的金狮子,又看了看历红枭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这女人……


    贪财是真的贪财。


    可这金狮子,是她刚才还在泥地里跟猪抢的宝贝。现在就这么给他了?


    “为什么?”高断风嗓子发哑。


    “什么为什么?”历红枭转身往外走,背影潇洒,“这叫前期投资。等你立了功,我不就能连本带利收回来了?这买卖,划算。”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那本《贵女图鉴》带着路上解闷。虽说北边蛮子女人不讲究这些,但万一遇上个把口味重的女将军,没准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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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高断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狮子。


    “奸商。”


    高断风骂了一句,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老马嘶鸣一声,冲进了茫茫夜色。


    聚义厅里,王金凤还在跟那盘烤肉较劲。


    白羽坐在旁边,苦着脸给她剥蒜。


    “历大当家回来啦?”王金凤挥舞着油乎乎的爪子,“刚才小白给我念了首诗,说是赞美这猪肉的,叫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好诗!太感人了!”


    刚进门的历红枭脚下一个踉跄。


    这诗是这么用的?


    于谦棺材板要压不住了啊!


    “王大小姐果然……那个,鉴赏能力超群。”历红枭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凉茶,“高公子走了。去北边给咱们探路去了。”


    “走了?”王金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走了好!省得那粉色大马猴在这儿晃悠,看着眼晕。对了,既然探子派出去了,那咱们这药材生意是不是该动起来了?”


    “当然。”


    历红枭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地图,往桌上一摊。


    “这是咱们平阳县周边的地形图。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圈。


    “这几块地,我都看好了。土壤肥沃,向阳背风,最适合种药材。明天咱们就动工,把这几块地拿下来。”


    柳木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微挑。


    这几块地,位置极刁钻。


    看似零散,实则连起来正好卡住了进山的几个要道。而且其中一块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赵家庄的祖坟?


    “这地……”柳木清指着那个圈,“怕是不好拿。”


    “怕什么。”历红枭冷笑一声,“赵大户那老娘们儿现在看见我就哆嗦。明天让苏墨去给她把把脉,就说她印堂发黑,必须迁坟才能保命。咱们这叫——科学迷信两手抓。”


    正说着,苏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药碗。


    “大当家,该喝药了。”


    历红枭脸一垮。


    “我没病。”


    “嗓子哑了。”苏墨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语气不容置疑,“润喉的。加了……蜂蜜。”


    又是蜂蜜。


    历红枭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闻着那股子熟悉的甜腥味。


    这哪是药,这是逼供水。


    她要是喝得顺畅,那就坐实了她喜欢甜食;她要是硬着头皮不喝,那就是心里有鬼。


    “我不……”


    “王大小姐。”苏墨突然转头看向王金凤,“这药方也是京城传来的,听说对皮肤极好。您要不要也来一碗?”


    王金凤一听对皮肤好,立马来了精神。


    “来!给我来一碗!多加糖!”


    历红枭松了口气。


    只要有人陪绑,这戏就能接着演。


    “既然王大小姐都喝了,那我也不能不给面子。”历红枭端起碗,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干了!”


    她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甜。


    甜得发腻。


    但她还得装出一副苦得想吐的表情,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这什么破药!怎么比黄连还苦!”历红枭把碗重重一放,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


    苏墨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


    那碗药里,他根本没放蜂蜜。


    放的是甘草和黄连。


    入口微甜,回味极苦。


    但这苦味要过一会儿才翻上来。历红枭刚才那一口气灌下去之后的瞬间反应,是眉头舒展了一下,那是尝到甜味的本能反应。


    直到那苦味上来,她才开始演。


    “确实苦。”苏墨淡淡道,收起碗,“良药苦口。大当家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去……挖人家祖坟呢。”


    看着苏墨离去的背影,历红枭心里那根弦崩得紧紧的。


    这几个男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日子……”历红枭瘫在椅子上,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太难了。”


    “难啥?”王金凤打了个饱嗝,“有钱赚,有男人泡,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来,小白,给本小姐再剥个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