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过分美丽

    唐觅五岁时,王芝韵三十四岁。


    两个人从逼仄的筒子楼爬上天台,水泥栏杆晒得发烫,眼前是大半个纺织厂家属区。前面是厂区食堂,东面是职工澡堂,西面偏北,能看见爸爸车间的大烟囱,突突冒着白烟。烟囱上刷着红色标语,风吹日晒剥落了一半,认不出是什么字。


    傍晚起风的时候,能听见织布车间传来的机器声,咔嗒咔嗒,密密匝匝,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声。妈妈搂紧唐觅,下巴抵在她头顶,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唐觅仰起头问,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妈妈说,不知道。


    唐觅又问,爸爸是不是又加班,他好忙。


    妈妈低头看她,笑了笑说,乖,下去吧,外婆要着急了。


    唐觅抱紧妈妈的腿说,再待一会儿嘛,我不想下去。


    妈妈摸摸她的头说,下面有西瓜。


    唐觅说,真的?


    妈妈说,嗯。


    唐觅说,给哥哥和爸爸留一块。


    妈妈笑着说,好。


    吃过晚饭,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邓丽君,她唱: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有时候,收音机停了,听见隔壁小孩哭。


    妈妈叹口气说,隔壁美珍,脾气真不好。


    外婆说,你脾气好,就是没用,遇事只知道哭。学志又不回来,你俩出啥问题了?


    妈妈说,他忙。


    她又摸摸唐觅的头,说,我没用,我们觅觅长大有出息就够了,以后要有好日子过。


    这是唐觅永久的记忆。


    ……


    此地是她出生前,爸爸妈妈在厂区分的房子,筒子楼三层,厕所是后来搭建的。先前好几次机会搬迁,去新城区买商品房,但那时厂里的人都看不起,说是开荒出来的都是些坟场,脑子有毛病才买去那边。


    后来新区日益繁华,开了商场、建了学校,房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便再也买不起了。而厂里的人,守着筒子楼,守着铁饭碗,守着守着,就都没了。


    除了隔壁的美珍阿姨。


    她烫大波浪,涂红嘴唇,身上总有股香味,隔着走廊都能闻见。筒子楼里其他女人看不惯,她们以为唐觅年纪小听不懂,便毫无顾忌地骂,骚成那样,给谁看。


    美珍阿姨夏天穿连衣裙,冬天穿呢子大衣,进进出出高跟鞋笃笃响,踩得楼板一颤一颤。


    她男人在车间开机床,三班倒,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比唐觅小两岁,瘦瘦小小,整天哭。晚上唐觅躺床上,经常听见隔壁的哭声和骂声,像锯子一样锯着那堵薄墙。


    妈妈叹气说,小孩子可怜。


    爸爸说,少管闲事。


    后来美珍阿姨的老公出事了。机床切掉两根手指,养伤半年,伤好了人废了,调到仓库看门。再后来,美珍阿姨就消失了。


    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去南方了。有人说她做那种生意去了。


    她男人带着小孩过,那小孩还是哭,但没人骂了。


    唐觅再见到美珍阿姨,是好几年后。


    那时唐觅已经上中学,妈妈在饭桌上说,你猜隔壁美珍阿姨现在在干啥?


    唐觅说不知道。


    妈妈压低声音说,发了。在南方做生意,做大了。这次回来,开一辆白色轿车,穿金戴银,还在新区买了房。


    爸爸扒饭,不吭声。


    妈妈又说,听说她男人现在跟她住一起,那手还是那样,但人家也不嫌弃。你说这人,命怎么变的。


    唐觅在楼道里碰见过美珍阿姨一次。


    她回来探亲,头发剪短,衣服也不一样了,没那么艳,是那种一眼看不出牌子但肯定很贵的款。脸上没以前那么红,但皮肤好,又透又亮的。


    她看见唐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长这么大了。


    唐觅说,阿姨好。


    她点点头,走过去,高跟鞋笃笃响,跟以前一样。


    唐觅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背影,羡慕极了。


    走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唐觅小时候最爱去照。她总想,长大了一定要像美珍阿姨那样,烫大波浪,涂红嘴唇,穿高跟鞋笃笃响,香得隔着走廊都能闻见。


    每当这时候,身后的门便开了,镜子里多出一个人。


    妈妈说,少臭美,快进来吃饭。


    然后掀开那挂紫色的珠帘,哗啦啦一片响,人进去了,帘子还在晃。


    如今那挂珠帘还在,紫色却褪成了灰白,镜中妈妈的脸苍老了很多岁。


    王芝韵靠在门框上,头发没了,脸色灰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


    王芝韵坐在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杯水,没喝,凉了。


    唐觅坐在对面,看着她。


    王芝韵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觅说,昨天。


    王芝韵问,吃饭了没有?


    唐觅说,吃了。


    王芝韵点点头,两个人不说话。


    窗外是老小区常见的风景,对面那栋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收被子。楼下一声电动车喇叭,拖得长长的,像是催什么人。


    唐觅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芝韵迟疑了一下说,他们都在新房子那边。


    哥哥结婚时买了新房,三室一厅,前面有个小花园。


    唐觅问,医生怎么说?


    王芝韵说,转移到肺,现在吃靶向药。


    唐觅说,怎么不去医院住?没钱我给你。


    王芝韵苍白地笑笑,说,没用了,医生让回来。


    唐觅不说话,她心里难过,但又不会再当着妈妈的面哭出来了。


    王芝韵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


    唐觅说,还好。


    王芝韵说,你怎么去美国了?也不说一声,吃得惯吗?


    唐觅说,还好。


    王芝韵点点头,又是一顿沉默。


    楼上传来电视声,放的是什么剧,台词听不清,偶尔一阵笑声。


    唐觅又问,老邻居们都走了吧,刚才碰见的都是陌生人。


    王芝韵说,是呀。


    母女之间,以为有讲不完的话,其实难以通达。长期的间隔,各自捂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事,忽然见了面,蜂拥的回忆夹头夹脑涌上来,反而把嘴堵住了。


    七荤八素的,谈兴非但不高,时常百感交集,思路阻塞。


    于是就这么散漫地坐着,东一句西一句,讲病情,讲美国,讲隔壁美珍阿姨。像在郊外开车,开到哪儿算哪儿,没头没尾的,也不指望到站。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去,两个人还在那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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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觅站起身说,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再来看你。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王芝韵突然把她叫住:“觅觅。”


    她的声音急切,唐觅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要恨你爸,都是我的错。”王芝韵说。


    唐觅一呆,又被她叫着重新落座。


    王芝韵说,人之将死,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好几片,也没来得及修剪。


    唐觅问,什么意思。


    王芝韵说,隔壁美珍阿姨的老公,你记得吧。


    唐觅点头,记得,张叔叔,断了手指的。


    王芝韵说,那年你爸还年轻,在厂里干活,跟你张叔叔是好朋友。两个人一块进厂,一块挨欺负,一块骂领导。有一次两人骂领导被听见,又被穿小鞋。我出主意,去请客,缓解关系,美珍不愿意。于是,你爸和我,还有张叔叔就一块请厂长吃饭。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黄昏的余晖消失,天色渐渐暗淡。


    王芝韵说,那晚厂长喝多了,把你爸和你张叔叔也灌醉了。我……。


    她虽然老了,病了,但那眉眼的形状还在。眼尾微微上挑,年轻时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从前是厂里的一枝花。


    她没再往下说那一段。只是说,第二天张叔叔知道了,让你爸报警。你爸没报。


    唐觅不吭声,心里闷得慌,很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王芝韵说,后来你爸升了主管,张叔叔却被调到车间最累的活上去。再后来,他手指就没了。


    唐觅多少也在职场上领教过,只能说人人都不易,尊重他人选择即可。只是这种事情落在自己家,到底还是不一样。


    王芝韵说,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我就怀了你。


    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想起从小到大唐学志对自己的诸多事情,不远不近的疏离,厌恶的眼神,赶她出门时的决绝。


    一切都有了个合理的理由。


    难怪。


    可是该庆幸吗?释怀吗?说不清。


    脑子里一团乱麻之际,王芝韵又着急开口,可你就是你爸的孩子,我跟他说过无数次,那厂长根本就……只是他心里有疙瘩!


    一瞬间,刚刚找的所有理由都破碎,百感交集。


    陈年旧事说出口,王芝韵像是被抽干,最后絮絮叨叨和她说,别去怪谁,一切都是命,家和万事兴。


    唐觅已然不想再听,她侧头望着门上的那些珠串出神,命运捉弄一般,晃动摇荡。


    三个月后,她收起珠帘,把王芝韵的黑白遗照挂到背后的墙上。


    ……


    葬礼那几天,周阅川在瑞士出差,没能赶回来陪她。


    但其实他们很少联系了,两个人都忙。


    这三个月来,唐觅一直待在苏市,赵先生有分公司在这边,恰好方便项目收尾。而其余时间,她都回家。王芝韵是握着她的手落气的。


    当世界上最亲的人走了之后,才有一种人生再无来处的巨大茫然与悲哀。


    周阅川回来时,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夜。


    那辆黑色的车里,他拥她入怀,久违的气息让她眼眶一热,泪水簌地落下。


    “周阅川,我再也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