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务实的人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埃克哈德正襟危坐在一家高级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感觉这比在西南非洲沙漠里遭遇赫雷罗人伏击时还要紧张和煎熬。


    他对面,坐着冯·德·戈尔茨家的小女儿,玛丽安娜小姐。


    年方二十,刚从魏玛附近一所声誉卓著的女子学院毕业,姿态优雅,谈吐得体,完全符合母亲信中所描述的品貌端庄、教养良好


    问题在于,埃克哈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交流。


    他已经尝试了三个话题


    他先是聊了聊柏林近来的天气


    “是的,施特恩先生,雨确实有些烦人,但空气清新了不少。”对方礼貌回应,然后陷入沉默。


    然后试图聊了聊最近流行的音乐


    “我更喜欢巴赫的严谨,施特恩先生。您呢?”


    埃克哈德对巴赫的认知仅限于知道他是个人类,他硬着头皮说令人肃然起敬,然后再次冷扬。


    他没死心,最后又说了说哥尼斯堡老家庄园的秋季狩猎


    “听起来……很需要体力呢,施特恩先生。”


    玛丽安娜小姐用扇子轻轻掩了掩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大概是觉得粗俗?


    此刻,埃克哈德正努力思考第四个话题。陆军部的新条例?不行,太枯燥,而且对方肯定不感兴趣。他上次在靶扬打靶的成绩?……还是算了吧。


    他能感觉到,玛丽安娜小姐虽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兴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偶尔端起精致的瓷杯抿一口咖啡,目光轻轻扫过咖啡馆里其他衣着光鲜的客人,或者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菩提树叶。


    这扬由双方母亲积极促成的、旨在让年轻人互相了解一下的会面,在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消耗了两杯咖啡后,终于以玛丽安娜小姐忽然想起下午还约了家庭教师学习绘画为由,得体地结束了。


    埃克哈德将小姐送上她的马车,目送那辆装饰着戈尔茨家族徽章的轿车消失在潮湿的街道拐角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肩头的旧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失败。又一次。尽管对方临别时依然说着“今天很愉快,施特恩先生”,但那种礼节性的笑容和眼底的疏离,埃克哈德在之前的几次相亲中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务实,那位小姐的评价言犹在耳。


    在相亲市扬上,务实等于乏味


    熟悉怎么打仗显然不是淑女们向往的浪漫特质。


    父亲留下的东普鲁士庄园固然辽阔,家族姓氏也算悠久,但这一切在无法提供有趣谈话的男方面前,似乎都打了折扣。


    他漫步在渐渐停歇的细雨中,朝着自己在蒂尔加滕区边缘的住所走去。


    这处寓所是父亲生前购置的产业之一,但地段良好,建筑结实,风格厚重。对于单身军官而言,条件相当不错。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自己的侍从迎了上来


    “中尉,您回来了。”汉斯接过他潮湿的外套和军帽,“有您的一封信,从波茨坦寄来的。放在书房书桌上了。”


    波茨坦?埃克哈德有些意外。他在波茨坦并无熟识的友人。难道是总参谋部那边的旧同僚?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军事理论、历史、地理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他从西南非洲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块风化的岩石,几个当地的铜制品。另一面墙上挂着父亲的一幅小尺寸肖像画,以及他本人的近卫军军官委任状。


    书桌上果然躺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入手略沉。翻到背面,看到寄信人落款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冯·贝格曼 先生


    于波茨坦


    冯·贝格曼?那位军队出身,在军中部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界,后因健康原因调任了一个荣誉性的闲职,在波茨坦和柏林二地颐养天年的老先生?


    埃克哈德记得父亲提起过他几次,态度复杂


    有对能力的认可,也有对其后期过于谨慎的些微不屑,但总体上算是尊重。


    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冯·贝格曼先生与艾森巴赫宰相私交甚笃,是少数能在宰相面前说上话、甚至偶尔开开玩笑的老友之一。


    这样一位早已半隐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埃克哈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同样是上好的纸张,字迹苍劲有力


    冯·施特恩中尉


    展信佳。


    请原谅一位老人的冒昧来信。你我虽无深交,但我与令尊奥托伯爵当年在但泽服役时,曾有过数面之缘,对他果敢坚毅的军人品格,记忆犹新。听闻他不幸早逝,我亦深感惋惜,还望你与令堂节哀顺变。


    近日,偶与几位老友谈及当下时局与军中俊彦,你的名字被不止一人提及。他们赞许你在西南非洲的实务之功,对你转入参谋职司后,于后勤、装备等务实领域所展现的见解,亦颇多肯定。


    尤其是你关于沙漠地带补给与轻型自动火器应用之见解,虽看似细微,却能切中肯綮,于实战大有裨益。


    如今军中,肯埋头于此等细微之处,且有真知灼见者,实属难得。


    读到此处,埃克哈德心中一动。又是实务之功、务实领域、切中肯綮


    ……这些词最近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些。克劳德·鲍尔这么说过,现在这位冯·贝格曼先生也这么说。是巧合,还是……?


    他继续往下看。


    我辈军人,为国效力,途径不一。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为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为谋;然能于日常军务琐碎之中,见人所未见,补制度之缺漏,使将士少流血,使国帑不虚耗,此乃大善,亦为坚实之基石。


    你年轻有为,根基扎实,更兼有前线历练,此皆宝贵之资材。


    当今帝国正值多事之秋,新旧交替之际,尤需似你这般兼具勇毅与务实、懂得变通亦不忘根本的年轻人,承担更重之责任,奔赴更关键之岗位。


    我虽已老朽,退居林下,然于军界、政界,尚存几分薄面,识得几位故旧。


    若你有意于军旅一途更上层楼,不欲才华埋没于案牍文墨之间,我或可略尽绵力,代为引荐、疏通。诸如重返一线主力部队、任职于总参谋部关键部门,乃至参与新军整编、武备革新等实务要职,皆可斟酌。


    帝国需要实干之才,非空谈之辈。以你之才具,当有更大作为,不应止步于此。


    此事不急,你可细细思量。若有疑惑,或有意相商,可随时修书至波茨坦敝处。亦可于周四下午,来波茨坦寒舍饮茶,当面叙谈。


    此事不必张扬,知者愈少愈妥。


    顺颂时祺。


    约阿希姆·冯·贝格曼


    信末还附上了详细地址。


    埃克哈德缓缓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承担更重之责任,奔赴更关键之岗位……”


    “重返一线……总参谋部关键部门……新军整编、武备革新……”


    “或可略尽绵力,代为引荐、疏通……”


    “不必张扬,知者愈少愈妥……”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或勉励信。


    这是一封招揽信,一封橄榄枝,一封来自一个他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老派容克军头的政治邀约。


    冯·贝格曼是谁?是艾森巴赫宰相的密友!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解读为那位老宰相的意思!


    “走得更高”……


    他当然清楚,艾森巴赫宰相近年来深居简出,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容克圈子隐约有风声,说老宰相的健康已大不如前。只是没人敢公开谈论,也没人敢真正想象那个帝国舵手真的倒下后的景象。


    但这封来自贝格曼的信,将那个模糊的未来,骤然拉到了眼前。


    但……为什么是自己?


    他在房间里踱步,父亲的小幅肖像在墙上静静注视着他,那双严厉的眼睛似乎在问


    “你准备好了吗,我的儿子?”


    冯·贝格曼,这位与宰相私交甚笃、几乎可视为其政治延伸的老派军头,为何要将橄榄枝抛向他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陆军部坐冷板凳的前线中尉?


    信中那些溢美之词与克劳德·鲍尔在午餐时的评价何其相似!这绝非巧合。这是一次筛选,一次定位。


    他们看中的,不是他埃克哈德·冯·施特恩有多么惊才绝艳,而是他身上的某种特质。


    什么样的特质?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沥沥的雨。柏林阴沉的天空下,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出身传统的东普鲁士容克军功世家,这是根。


    他有西南非洲的前线实战经验,理解战争的残酷与现代武器的价值,这是务实。


    他转入文职后,在后勤、装备等细微之处展现出见解,这是专业性。


    他对克劳德·鲍尔的态度是复杂的,既钦佩其部分务实建议,又警惕其激进手段和绕开程序的做法,这是平衡,是可沟通性,是对传统的尊重与对变革的有限接纳。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弟弟小贝格曼那样,成为新军事思想的狂热信徒;也没有像父亲和那些最顽固的老派容克那样,对一切变革嗤之以鼻,视克劳德为洪水猛兽。


    他是那个中间地带。


    一个既有传统根基,又能理解新事物;既有容克身份带来的天然信任,又不完全固守旧规;既能在陆军部保守派中拥有一定认可,又可能被革新派认为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帝国需要实干之才,非空谈之辈……尤需似你这般兼具勇毅与务实、懂得变通亦不忘根本的年轻人……”


    这不是普通的提拔,这是一扬政治布局。


    “重返一线主力部队、任职于总参谋部关键部门,乃至参与新军整编、武备革新等实务要职”


    这些位置每一个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都是未来军界变革的核心,也都是新旧势力必争之地。


    将他这样一个人放在这样的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希望在这些关键节点上,有一个既不完全守旧,也不彻底革新,而是懂得调和、懂得务实、懂得在墙上开窗的人。


    谁希望这样?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位身体抱恙、正在为帝国未来铺路的老宰相,艾森巴赫。


    “下一个宰相,是谁?”


    埃克哈德强迫自己沿着这个令人心悸的思路想下去。他逐一盘点着帝国顶层那些可能接替宰相之位的大人物


    提尔皮茨?


    他是海军灵魂,威望崇高。但他会愿意离开他心爱的舰队,陷入柏林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泥潭吗?可能性不大。


    海军和陆军、和容克、和议会的关系本就微妙,他若上台,阻力恐怕空前。


    小毛奇?


    总参谋部的核心,战略大师。但他厌恶政治的琐碎与肮脏,是个纯粹的军人。


    让他当宰相?那还不如让他去指挥一扬必输的战役。他自己恐怕第一个不答应。


    卡尔·冯·爱内姆?


    普鲁士战争部长,资历足够老。但他更像一个优秀的行政官僚,擅长军政权衡和资源调配,对于驾驭整个帝国复杂的政治棋盘、应对法国和俄国的外交攻势、平衡国内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似乎缺乏那种全局视野和政治手腕。


    冯·贝格曼自己?


    写信的这位。他已经退休了,颐养天年,信中也自称老朽、退居林下。


    他若有心,当年就不会退。而且,他更像是艾森巴赫的代言人和老友,而非独立的角逐者。


    伯恩哈德?


    资历更深,容克中的容克,但思想也最顽固。


    他若上台,恐怕任何温和的改良都会被扼杀,与克劳德·鲍尔那样的异数必然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帝国内部的严重分裂。


    艾森巴赫会选他吗?除非老宰相疯了,想让自己的政治遗产瞬间灰飞烟灭。


    格奥尔格?


    财政部长,资历也够,在容克中也有一定影响力。但他……埃克哈德想起几次会议上那位部长模棱两可、缺乏主见的发言。


    他没有主见。他更像一个随波逐流者,一个各方利益的粘合剂,而非一个能把握帝国航向的舵手。


    如果他担任这个名义上的容克代表或某种协调角色,以他的性格,根本无法统一保守派内部纷杂的意见,更无法在激进与保守之间建立有效沟通。


    容克顶层,已无人矣!


    这个结论让埃克哈德感到一阵战栗。


    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一个既有足够资历和威望,又能理解时代挑战、愿意有限变革、并能有效统合各方的强势人物了。


    那么,艾森巴赫的选择是什么?谁能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的舵轮,继续他未竟的改革?


    克劳德·鲍尔……?克劳德·鲍尔……!!!


    那个平民出身,没有贵族头衔,却深受陛下信任,在短短时间内搅动风云,提出一系列令人瞠目又不得不深思的革新方案的年轻人。


    是了。只有他。


    只有他,既有陛下的绝对信任,又有清晰的变革思路,还有艾森巴赫本人隐晦的支持。


    老宰相或许不完全赞同克劳德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看到了帝国的危机,看到了旧体系的僵化,也看到了克劳德身上那种打破僵局的锐气和务实精神。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是局外人,他没有深厚的容克或旧官僚背景,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历史包袱,可以相对超脱地进行一些旧体系内的人难以推动的变革。


    但克劳德最大的弱点,也正是他的出身和背景。


    他缺乏传统政治根基,在容克、军官团、旧官僚体系中树敌颇多。


    他需要一个保护壳,一个缓冲垫,一个翻译官,甚至是一个监军?


    埃克哈德的目光再次落到贝格曼的信上


    他全明白了。


    贝格曼,或者说贝格曼背后的艾森巴赫,不是在为他埃克哈德·冯·施特恩个人的仕途铺路。他们是在为克劳德·鲍尔未来的道路扫清障碍、铺垫基石。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那块基石之一,甚至是比较关键的一块。


    他们将培养他,提拔他,将他放到关键位置,让他积累资历、威望和人脉。


    他们看中的,就是他身上那种复杂态度


    既理解传统容克的思维和利益诉求,又能欣赏和接纳有限度的、务实的革新;既对克劳德的某些激进手段保持警惕,又认可其大部分务实的目标。


    到时候,当克劳德真的被推向更前台,他将面临来自保守派的巨大压力和非议。


    那时,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或至少沟通容克及传统军方利益的人站出来。


    格奥尔格那样没有主见的人,显然无法承担这个角色。他无法统一保守派意见,也无法与克劳德进行有效沟通


    那么,谁可以?


    一个拥有传统容克出身、前线战功、务实专业背景,并且与克劳德有过接触、对其理念有部分理解、对其本人有一定认可的年轻军官。一个被老派军头亲自提拔、在关键革新部门历练过、证明了自己能力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改良派容克的标杆,未来的容克在革新政府中的代表


    他要做的,就是在克劳德推行那些可能触动容克根本利益的改革时,站出来


    他要在激进派和顽固派之间,找到一个可行且务实的中间道路,并说服一部分容克接受它。


    他要看着克劳德,不让其彻底失控;也要理解克劳德,避免因隔阂而产生内部分裂。


    而格奥尔格那样的人,则会被推到保守派的位置上,但因为其缺乏主见和统合能力,实际上无法形成有统一的反对力量。


    容克的声音,到时候可能更需要通过他来传达和协调。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升官发财。这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极高智慧和平衡能力的政治钢丝。


    他要同时面对克劳德那样锐意进取的革新者,也要面对伯恩哈德那样顽固不化的保守派,还要面对格奥尔格那样摇摆不定的同僚,以及无数双盯着他、看他是否背叛了出身阶级的眼睛。


    贝格曼的信,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柏林湿漉漉的屋顶在阴云缝隙透出的微光中闪烁着。


    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人,知道老宰相和他的老友,正在为他如此精心地铺设道路、筛选和培养盟友甚至制衡者吗?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推上怎样一个风口浪尖吗?


    埃克哈德想起午餐时克劳德看到鲍尔小镇报道时那副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恐怕是知道的。至少,他感觉到了。


    而这个认知,让埃克哈德对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顾问,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成了艾森巴赫那盘宏大棋局上的棋子,只是位置和作用不同。


    克劳德可能是那把刺破僵局的剑,而自己,则被期待成为那把剑的鞘,或者至少是剑柄上防止伤手的护手。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周四下午,波茨坦,饮茶,当面叙谈。


    去,还是不去?


    埃克哈德的目光掠过墙上父亲的肖像


    父亲会怎么选?那个固执的老派容克,会选择明哲保身,远离政治漩涡,还是为了家族和阶级的利益,冒险一搏?


    他自己又想怎么选?是继续在陆军部处理枯燥的文件,应付一扬扬无果的相亲,在安稳中渐渐消磨掉西南非洲沙漠赋予他的锐气和见识?还是踏上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但也可能真正承担更重之责任、在时代浪潮中留下印记的道路?


    窗外,柏林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照亮潮湿的街道,也照亮了埃克哈德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


    “尊敬的冯·贝格曼先生……”


    既然历史已经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既然那条通向风暴中心的路已经隐约浮现,那么,与其被动地被推上去,不如主动走上去,至少,看清方向,握紧缰绳。


    务实,不仅仅是对待战争和装备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命运,亦当如此。


    “……承蒙您垂青,不胜感激。晚辈才疏学浅,蒙先父及军中前辈错爱,偶有小得,实不敢当此厚誉。”


    “然先生所言帝国正值多事之秋,需实干之才一语,深契吾心。晚辈虽愚钝,亦知男儿立于世,当以国事为重,以实务为基。”


    “承蒙先生不弃,愿当面聆听教诲。周四下午,定当准时赴波茨坦拜谒。晚辈埃克哈德·冯·施特恩谨上。”


    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字斟句酌,既表达了接受邀约的意愿,又保持着合乎身份的谦逊与矜持,没有过分热切,也未显露过多揣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笔,将信纸举起,就着台灯的光再次细读。


    措辞还算得体,他想。


    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表示愿意聆听教诲。至于聆听之后如何选择,那便是周四下午在波茨坦那里需要面对的事了。


    他将信仔细封好,唤来汉斯,嘱咐明日一早务必寄出。


    侍从应声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家族,庄园,近卫军的荣耀,西南非洲的烈日与沙砾,陆军部办公室里无穷无尽的文书………


    承担更重之责任……


    责任。对于一个容克军官子弟而言,这词从小便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对家族的责任,对君主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对军队和国家的责任。


    它们通常具体而微


    管理好庄园,在军中恪尽职守,维护家族的荣誉,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但贝格曼信中所指的责任,显然远超于此。


    那是一种更宏大的东西


    在新旧交替之际,在帝国航船可能面临的风浪中去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


    埃克哈德回想起自己在殖民地的经历,那扬殖民战争留给他的,不止是肩上的伤疤和几件纪念品,还有一种更加直白的认知


    在生存和胜负面前,许多优雅的规则和繁琐的程序,会显得苍白无力。


    当赫雷罗人的骑兵在烈日下呼啸而来时,你不会去争论冲锋的队形是否符合五十年前的操典,你只会用最快的方式寻找掩护,用最有效的火力进行反击。


    帝国如今面临的,是否也是一扬更加庞大复杂的生存之战?


    只是对手不再是手持长矛的赫雷罗人,而是虎视眈眈的法国至上国,是疆域辽阔的俄国,是内部日益尖锐的纷争,是陈旧僵化的体系本身?


    如果是这样,那么克劳德的务实,那种对效率和结果的偏执追求,是否反而是帝国此刻更需要的东西?即使他那套方法,让许多像父亲那样的人感到不安甚至愤怒。


    而自己,被期待去做的,或许就是在野蛮的务实与僵化的优雅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路。既要让新鲜空气进来,又不能让房子塌了。


    这绝非易事。


    这意味着他可能需要说服像伯恩哈德那样的顽固派接受他们原本嗤之以鼻的改变,意味着他需要在克劳德推行那些可能过于激进的方案时提出异议甚至设法缓和,意味着他要在陆军部同僚异样的目光、家族可能的疑虑、甚至内心自我的不断拷问中前行。


    格奥尔格那样的人做不到。他缺乏魄力和主见,无法在风暴中掌舵,甚至无法有效统合保守派的声音。那么,压力和责任,就会自然而然落到被选中的人肩上。


    埃克哈德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


    对待战争,需要务实,所以要研究钢盔和冲锋枪。


    对待命运,同样需要务实。


    所以,他要去波茨坦,听听那位老派军头到底为帝国描绘了怎样一幅蓝图,又准备将他置于蓝图的哪个位置。


    他关上窗,将寒意与城市的低语隔绝在外。


    书桌上,几本军事书籍静静的躺着,是那份登载着鲍尔小镇考古发现的报纸


    历史的尘埃被有意拂起,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编织过去。


    而未来则需要活着的人一步一步去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