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可是德国还没有准备好……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胸腔里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缓了缓,端起桌上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是仆役一个小时前送来的,他忘了喝。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他总是想着等会再处理,然后那些文件就堆满了这张宽大的书桌,也堆满了他的时间。


    心脏最近总是不太舒服,医生说要多休息,少操劳。


    艾森巴赫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休息?在德意志帝国宰相这个位置上谈休息?


    窗外的菩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柏林的午后本该是慵懒的,但这座宅邸里,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又似乎凝固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封来自莱茵兰的信件上。


    那是长子和次子的笔迹……


    两兄弟在军中不算特别出色,但踏实,本分,服从命令。


    前些日子调去了莱茵兰驻防,写信回家说一切都好,驻地条件不错,同僚也友善。


    “只是驻防任务,并无特别。”次子在信末写道,“父亲不必挂心。”


    艾森巴赫知道,这是实话。


    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是将才,但作为容克子弟,在军中谋个稳妥的职位,安安稳稳地度过服役期,然后回到庄园,接过家业,这就是他们该走的路。


    挺好的。


    他不需要儿子们成为俾斯麦那样的伟人,千百年来容克里就出了一个俾斯麦,那太难了……


    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小瓶药片。


    医生开的,说是能缓解心悸。他倒出两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化开。


    他想起年轻时,他也曾在军中服役,在前线熬过无数个夜晚。


    那时的他雄心勃勃,想着未来要改革陆军,要当上千古名将,要重建德意志的荣耀。


    后来他受伤退役,归来时没能见到自己未婚妻,只见到一个孤坟


    先是在参谋部里面任职,又辗转多个部门,最终坐到了这个位置。


    荣耀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遥远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女儿艾莉嘉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小点心。


    “父亲,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


    艾莉嘉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和蓝眼睛,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步履轻盈,将托盘放在书桌空出的一角,动作轻柔地换掉了那杯凉透的茶。


    “谢谢,我的小艾莉嘉。”艾森巴赫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最近似乎心情不错?”


    艾莉嘉的手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有吗?我只是……只是觉得最近天气很好。”


    艾森巴赫没有追问。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这很正常。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他不求她嫁给什么豪门显贵,只希望她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就像他对三个儿子的期望一样


    不需要多么杰出,平安就好。


    “菲利克斯呢?”他问,“这两天没见他。”


    提到小儿子,艾莉嘉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三哥?他呀,说是去选订婚戒指的样式了。昨天还拉着我问哪种宝石好看,我说我又没经验,他倒好,说那你以后总要选的,就当提前练习了。”


    艾森巴赫愣了愣,刚准备开口结果又是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声平息,才摇摇头


    “这混小子……”


    三个儿子里,菲利克斯是最不像容克的那个。


    他两个哥哥至少还在军中服役,虽然表现平平,但至少走了该走的路。


    菲利克斯呢?军校读了半年就退学,说受不了那些规矩。后来勉强在政府部门挂了个闲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喜欢交际,喜欢打牌,喜欢各种新鲜玩意儿。


    去年,这小子忽然说想投资一家糖果厂。


    艾森巴赫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糖果厂?一个容克子弟,不去经营庄园,不去军中建功,跑去投资糖果厂?


    但菲利克斯说得头头是道


    柏林人口越来越多,市民阶层的消费能力在增强,糖果不再是奢侈品,而是日常消费品。


    机械化生产能降低成本,新颖的包装和营销能打开市扬……


    艾森巴赫听不太懂那些什么营销的新词,但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


    他最后点了头,没说什么,寻思着这家伙过几个月赔个精光自然就老实了


    没想到,一年下来,那家糖果厂居然真的盈利了。虽然利润不算丰厚,但至少没赔钱。


    “他不是个好容克。”有一次,艾森巴赫在和贝格曼喝酒时这样评价小儿子,“他没有扎根土地,没有在军中服役,荣誉感……也就那样。”


    贝格曼问:“那你失望吗?”


    艾森巴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但他是个好儿子。”


    他贪玩,但不胡闹。他打牌,但赌注很小,只是朋友间的娱乐。他投资糖果厂,虽然与传统容克的路子背道而驰,但至少是在正正经经地做事。他善良,对那些道德败坏的人十分厌恶,对公明大义的人又钦佩又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他孝顺,记得母亲的生日,记得父亲喜欢哪种牌子的雪茄。


    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很快乐。


    他活得轻松,自在,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总是紧绷着,也不像艾森巴赫自己,肩上扛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有时候,艾森巴赫看着小儿子没心没肺的笑脸会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帝国需要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需要毛奇那样的总参谋长,但也需要菲利克斯这样能单纯地快乐着的人。


    世界在变。铁路铺遍了德意志,电报线连接了各大城市,柏林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的活法和老一代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简直是反了天了,但现在艾森巴赫不觉得这是堕落。只是……世界不一样了。


    “父亲?”艾莉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您又在发呆。医生说您要多休息,别总看这些文件。”


    “好,好,不看了。”艾森巴赫顺从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端起女儿新倒的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父亲,您又皱眉了。”艾莉嘉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三哥的事您就随他去吧。您瞧,他开心,小姐也是个好姑娘,以后成了家,自然会稳重的。”


    艾森巴赫闭上眼,没说什么


    菲利克斯带着他刚订婚的未婚妻去旅行了,挺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或许很快,他就能抱上孙子了……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也看不了几份了。”他拍拍女儿的手。


    艾莉嘉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凉透的旧茶壶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艾森巴赫偶尔压抑的轻咳。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又是一扬争吵,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了东部几个省的谷物关税调整幅度吵得面红耳赤。


    一方要死守,说是保护容克根本;另一方要微调,说是安抚城市平民。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和各自的算计。


    艾森巴赫看着那些激昂的措辞和冗长的数据,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心脏的位置,那种沉甸甸的钝痛又隐隐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他该停下的,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应该叫仆役进来,扶他去躺下


    还不行


    这个念头顽固地压过了生理的不适。


    关税问题背后是农业和城市的平衡,是东部容克地主与西部工业家的角力,是面包价格与社会稳定的死结。


    他不能简单地写个已阅或者和稀泥。


    他必须给出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双方勉强接受、又不至于让帝国这架马车失衡的方向。


    皇帝还年轻,有些事得有人替她扛着,替她看清楚。


    德国还没准备好。


    内部各种势力暗流汹涌,而外部……


    俾斯麦留下的遗产越来越难以利用和维护,而莱茵河对面那个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从未停止过重整军备的脚步。


    如果将帝国比做一艘大船,那么现在的帝国就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中调整航向。


    他这个老水手怎么敢又怎么能现在就松开舵轮去休息?


    他深吸了一口,戴上眼镜,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笔尖在纸上划动,留下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权衡,试图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柔和的黄昏。菩提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


    最后一份相关的备忘录批注完毕。他搁下笔,摘下眼镜,疲惫的揉捏着鼻梁。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完成了,暂时……


    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双手撑住橡木书桌边缘,试图站起来。


    腿部有些无力,但他还是凭借意志力将自己从高背椅里撑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准备转身离开时


    心脏猛地一缩。


    毫无预兆的剧烈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钟摆声、窗外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视野急剧变暗,边缘泛起黑雾,迅速向中心侵蚀。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徒劳地抓住了桌沿,但没有撑住


    下一刻,天旋地转。


    沉重的倒地声闷闷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碰翻了椅子,最后侧倒在厚重的地毯上。


    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缕昏黄的光。


    文件散落了几页,轻轻飘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


    艾森巴赫感到自己在下坠,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岸边。


    河水中流淌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是模糊不清的快速倒影


    他凑近,试图看清。


    一个片段闪过


    年轻的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意气风发地站在军事学院的讲台上,底下是同僚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那是他因伤退役前,作为最被看好的学员演说。


    他那时在说什么?好像是关于骑兵冲击的新队形改良……画面扭曲,消失了。


    又一个片段


    前线的某个帐篷,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传来钻心的痛。


    医生在一旁低声对同僚说着什么,他听见弹片、靠近神经、可能……无法恢复如初。


    更多的画面涌来,又飞快地逝去。


    他看见自己穿着黑色礼服,站在一座新坟前,雨丝冰冷。


    未婚妻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佝偻着背走远了。


    他看见自己在参谋部的办公室里,彻夜不眠地研究着地图,铅笔的痕迹布满整张中欧。


    同僚们打着哈欠离开,只有他的灯亮到黎明。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宰相府的书房,站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觉到的是沉重而非荣耀。


    他看见菲利克斯还是个半大孩子,举着棍子在花园里追砍野草,大喊着为了皇帝!,然后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傻笑。


    他看见艾莉嘉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叭叭


    他看见长子和次子离家前往军队那天,穿着笔挺的军装,在门口向他敬礼。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注意安全,常写信。


    他看见贝格曼,那个老混蛋又拎着酒来找他,两人在书房里就着一点简单的食物对饮,谈国事,谈家事,骂几句不靠谱的同僚,偶尔也沉默,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无数的画面,快乐的,悲伤的,激扬的,疲惫的,属于他私人的瞬间,与帝国命运纠缠的时刻,都在那河水中无声地流淌,破碎,重组,又消散。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周围没有风景,只有这条河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水面。这一次,水中的倒影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苍老,都要疲惫。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已经全是白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锐利轮廓,只是如今盛满了深深的倦意


    水面上的他也在看着他。


    隔着那层流淌的光影,两个疲惫的灵魂对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凝视。


    那时他还没这么多白发,肩膀也没这么沉。


    那时候是在哪里?


    是在军事学院的镜前整理仪容,准备迎接授勋?是在参谋部熬夜后的清晨,用冷水泼脸试图驱散困意?还是在宰相府第一晚,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柏林的灯火,想着自己究竟能否扛起这个头衔?


    记不清了。都记不清了。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那些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责任。


    对家族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最后,是对这个庞大、年轻、躁动、又危机四伏的帝国的责任。


    它像一副无形的镣铐,最初只是让他步履沉稳,后来让他步履维艰,最终将他牢牢钉在了那张橡木书桌后。


    水面上的倒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无声的呜咽。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河,也不再看那个倒影。


    他开始向远离河岸的黑暗走去。


    那里没有光,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到了那边……也许可以休息一下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光从遥远的彼岸穿透了生死与时间的帷幕,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道光是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混合着雪茄淡淡的苦香。


    是老友贝格曼那熟悉的强调:“……你这老顽固,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是女儿艾莉嘉推门进来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是妻子摆在窗台那盆天竺葵,在夏日午后开出的那一点倔强的红。


    是小儿子菲利克斯没心没肺的大笑,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板


    是长子次子从莱茵兰寄回的家书,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末尾总是那句:“父亲保重身体。”


    是皇帝在御前会议上,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是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深夜,墨水在文件上晕开的痕迹。


    是无数次权衡、妥协、坚持、偶尔的愤怒与长久的疲惫。


    是德意志的田野、森林、河流与城市,是铁轨上奔腾的蒸汽,是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是边境线上无声的对峙,是议会里永无休止的争吵,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数千万人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呼吸。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重量,这些他一生背负、试图驾驭、又最终被其吞没的一切,化作最后一股暖流,轻轻托住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


    啊……


    原来……


    黑暗温柔地合拢。


    他最后一点模糊的念头,既非对生的眷恋,亦非对死的恐惧,而是释然


    原来这条河,这条流淌着他所有记忆、所有责任、所有爱与疲惫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德意志。


    而他艾森巴赫不过是其中一滴不得不向前流淌的水,一块被洪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一个在庞大乐章中终于休止的音符。


    他停了下来。


    不再前进,也不再下坠。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光与暗、记忆与虚无、河水与彼岸的交界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艾森巴赫倒地的同时,柏林郊外的天空,一片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开了缝隙,地平线那头的夕阳终于露了出来


    一道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宰相府书房那扇宽阔的窗户。


    光线滑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滑过那副镜片已蒙上灰尘的眼镜,最终轻轻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


    这余晖只停留了一瞬。


    云层重新合拢,柏林沉入它灰蒙蒙的黄昏。


    暮色四合,从街道、从庭院、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最终吞没了这栋宅邸,吞没了书房,吞没了地板上那个曾扛起帝国一半重量的身躯。


    钟摆依旧规律地嘀嗒作响,丈量着时间无情的步伐,对刚刚发生在它韵律之内的休止漠不关心。


    风掠过菩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


    远处,蒂尔加滕区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连成朦胧的光带,勾勒出帝国首都的轮廓。


    工厂的汽笛在固定的时辰鸣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头,酒馆里开始传出模糊的喧哗。


    生活,庞大、琐碎、坚韧的德意志生活,依旧沿着它既有的轨道隆隆向前,对某个房间里的寂静坍塌一无所知,也毫不需要知晓。


    只有书房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然后彻底地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逐渐冰冷的空气里盘旋,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是……德国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