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心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然而向来聒噪一点小问题就要播报个不停的系统提示根本没有反应。


    思忖片刻，她走上前，细细抚摸蜿蜒扭曲的字符。


    也许是隔了一层生死，看到这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字符，她竟然觉得陌生而遥远。


    指尖传来轻微的凹凸质感，与墙壁光滑的质地不同，有些粗糙。


    字符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祝明心没再犹豫，选择再次投入一颗一阶晶核（优秀）。


    【叮！】


    【核心能源达到100%！】


    【新手保护期结束，请及时查看任务栏。】


    【预祝您生活愉快。】


    脑海中如期响起提示音，祝明心压根没去注意，只专注地盯着墙壁上的字符。


    果然如她猜想，核心能源达到100%时，原本虚幻的字符骤然清晰起来，色泽愈发深重，漆黑如墨，与当初镌刻在她肋下时一模一样。


    “姐姐？你起得这么早？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钧宁睡得并不安稳，听到动静，揉着眼坐起身，朦朦胧胧就看见祝明心在面壁思过。


    “你看不到？”祝明心没有回头。


    “看到……什么？”林钧宁神情迟疑，在她看来，那里就是一片光滑干净的墙壁，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睡吧，让我安静一会儿。”祝明心的语气异常冷硬，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林钧宁兀自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一夜之间祝明心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明明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能察觉到祝明心也有在慢慢接受她的存在，眼神偶尔也会有情绪波动。


    然而……


    再望向祝明心的侧脸，林钧宁悄悄咽了口唾沫，明智地选择当鸵鸟，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断祝明心的思考。


    她确定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来到的也是完全不同的位面，本该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世界，却出现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切的偶然背后都藏着某些必然。


    祝明心的指尖一直贴在墙壁上，描摹着清晰的字符轮廓。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臂在极细微的颤抖。


    冥冥之中，她感受到某种召唤，源自于这段字符，同样也来自于她的过往。


    良久。


    祝明心轻轻阖上眼，不再抗拒那发自内心的召唤。


    嵌进墙壁的字符渐渐挣脱束缚，化为一缕缕墨色丝线，沿着祝明心的手臂不断向上攀爬。


    洁白细腻的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染上一抹浓重的墨黑，夸张凸起的脉络犹如一张扩张蔓延的蛛网，直至左肋下。


    “咳。”喉头腥甜，祝明心呕出一口鲜血来，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面壁站定，痛苦地蹙起眉头，眼神却平静，仿佛□□上的苦痛与精神上互不联通。


    ……


    一瞬间，祝明心眼前所见的不再是单调的墙壁，而是遥远的无垠宇宙。


    星芒寂静流转，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视角极速下坠，落进她曾经的母星，八十八座巨型能量塔直插天穹，塔尖聚能核心喷薄出柔和暖光，塔身镌刻的符文随着能源流动明暗交替。


    苍蓝色流光布织的能量脉络纵横交错，从下往上看，是永恒不变澄澈干净的靛蓝。


    空中廊道穿梭在楼宇间，低空无轨悬浮列车外笼罩着散发淡淡荧光的能量护罩，随处可见的全息光屏展现着跨星系信息流。


    每处都光鲜亮丽，恢弘壮观。


    然而视角再次压深。


    浮光掠影的背后，是遍地垃圾房屋低矮的贫民区，街上少见行人，全息游戏脑机是最廉价高效的娱乐方式，一层层打碎消磨掉那些空洞的时光。


    再跨越。


    到了祝明心最为熟悉的地方。


    处于地底深处的Rr实验室总部。


    那处囚禁了她十年之久的牢笼。


    前世，她是培养皿里走出来的实验体，完全跨越了幼年童年，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是成年人的模样。


    逃离、逃亡，被审判庭逮捕，这一切实际上只发生在短短的三年内。


    算起来，她那短暂的一生中大部分时光其实是在监牢里度过的。


    形形色色穿着防护服的人开始出现，也许是旁观者视角的缘故，这次她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


    原来，与她一样被禁锢在方寸之间承受痛苦折磨的“人”有成千上万。


    那些令她都匪夷所思的酷刑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而那个常年戴着银色面具隔绝窥探的研究所所长，是掌控这地下王国的主宰。


    她的目光凝聚在所长面具上的那一刻，戴着面具的人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


    画面飞快扭曲崩塌，一幕幕光华流转而过。


    她看到了母星毁灭的过程。


    巨大歼星舰自云层外降落，八十八座能量塔悉数倒塌，更加强大的能量脉络笼罩整颗星球，锁死了原住民出逃的路。


    光能量武器摧枯拉朽一般轰穿外层屏障，原本辉煌的文明被夷为平地，当入侵者离去时，虚假的蓝天白云被终年不散的厚重雾霾遮盖，昔日繁华壮丽的城市成为一片废墟，幸存下的零星原住民艰难地繁衍生息。


    文明断代、科技成果被尽数摧毁、生存环境恶劣到极致……


    就这样过了千百年。


    新的文明从废墟上诞生，缓慢向前发展。


    然而，六个月前，一场无法控制的传染性疾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攻击性极强的“异变体”横行，在人类即将彻底灭亡的关键节点，“全民安全屋系统”开启……


    漫长的时光陡然坍缩成一个点，层层叠叠的画面互相融合。


    祝明心猛然睁开眼睛。


    墨黑瞳眸深处映出一点极纯粹的赤金细芒，浓长的睫毛开合一瞬，那点赤金色泽被很好地隐去。


    突如其来的磅礴信息量强行挤进她的脑海中，带来一种虚无感。


    体会过一场文明从鼎盛走到寂灭，给她的自我意识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前世，她其实满打满算只活了十三年，还有十年被囚禁在地下监牢里，回首过往，她的生命里除了杀戮就是逃亡，单薄到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支点。


    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自己的存在了。


    或许，就这么彻底消散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她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从诞生起就是为了死亡。


    甚至她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


    意识在溃散。


    胸口察觉到一点冰凉的刺痛感，渐渐蔓延。


    耳边传来聒噪的叫喊声，分辨不出音节的具体含义，然而其中蕴含着浓浓的焦急不舍。


    好吵，好烦。


    刺痛感还在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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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隐隐期盼，等待一个终结。


    蓦然，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流包裹住了她的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温柔手，耐心细致地安抚她。


    眼前眩目的光圈儿渐渐褪去。


    祝明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钧宁血色全无哭花了的一张脸。


    “姐姐……求你了……到底怎么了……”林钧宁丝毫不知祝明心已经恢复了些许神智，只用尽全身力气缠着她的手臂。


    此时的祝明心手持晶能匕首，那能轻易斩断异变体头颅的尖刃已经刺进她自己的左心口半寸有余。


    鲜血流了一地。


    不过，更多的是林钧宁的血。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晶能匕首的刀刃，掌心早就被割出了深可及骨的可怖伤口，却仍不松手，她的力气不及祝明心大，干脆横下一条心来，用掌骨卡住了刃口，拖延时间。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恐怕祝明心早就已经在失神的状态下一刀把自己送走了。


    “放手吧。”祝明心松懈了对抗的力道，轻声说。


    “姐姐？你、你……”林钧宁嘴唇哆嗦着，剧痛让她几近昏厥，更多的却是对祝明心的关切。


    “……”祝明心对上那双含泪的眼，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比疼痛的感觉更憋闷，还不如单纯的疼痛，至少她善于应付。


    “当啷。”


    匕首落地。


    林钧宁脱力，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往后倒。


    祝明心连忙撑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抱让她靠坐在床边。


    祝锦云一直处于昏厥式睡眠当中，浓烈的血腥味儿让她在睡梦里都惊惶地皱紧了眉头。


    有林钧宁不顾一切地帮助，祝明心反而只受了轻伤，匕首没有刺进致命处，那点不足寸许的伤口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而且，收回了编号，祝明心已经隐约感觉到她千疮百孔的灵核有修复的势头。


    方才最为紧要的关头，是残魂释放出的气息从内心深处唤醒了祝明心的意识。


    祝锦云不眠不休的照顾、林钧宁不顾自身的相助、残魂冒着彻底消散的风险温柔呼唤……


    祝明心喉头动了动，某种酸涩感在心尖儿弥散，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我没事，伤总会好的。”林钧宁声音又细又小，大量失血和疼痛折磨得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强撑着不晕过去也是因为担心祝明心再做傻事。


    祝明心一言不发，返身翻箱倒柜找出之前获得的【止血胶条】和【高效镇痛剂】，二话不说，剥开一粒【高效镇痛剂】。


    “吃，管用。”祝明心硬邦邦地说。


    林钧宁双手哆嗦得厉害，苦笑。


    祝明心这才后知后觉，把药放进了林钧宁张开的嘴巴里，看着她咽下去。


    【高效镇痛剂】起效很快，林钧宁忍受剧痛的扭曲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了许多。


    紧接着，祝明心一口气把三条【止血胶条】都撕开，半跪在林钧宁身边，认真仔细地帮她包扎。


    透明果冻凝胶质地的【止血胶条】很快黏合伤口，然而血是止住了，却不能帮助恢复。


    外翻的皮□□隙里隐现白骨。


    “看来我以后再也不能……”林钧宁盯着自己的手，愣怔了半晌，又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目露苦涩。


    祝明心直起身来，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然而眼底有熠熠神采，“我保证，会让你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