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暗流


    林场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窗户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会议室。十几把椅子摆了两排,坐了十一个人,空了一把。


    马六坐在最后排靠墙的位置,缩着脖子,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王建设拄着拐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嗡嗡声停了。


    他瘦了一圈。大衣里面的病号服还能看见,胸口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他左手拄拐,右手夹着半截烟,站在讲台边上,吸了一口烟,扫了一圈。


    "人到齐了?"


    "老李没来,卫生所躺着呢。“铁牛坐在第一排。


    "马六呢?"


    "在。”后排角落里闷闷的一声。


    接下来王建设大概说了下,周海龙涉嫌勾结盗猎团伙、买凶谋杀,已被刑事拘留,移送检察院起诉;保卫股股长职务撤销,林场方面责任等待上级部门调查。


    随即,又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赵铁牛担任护林队长,并亲自给他带上长的袖标。


    底下大家伙儿,都佩服铁牛,刚来没二个月成绩有目共睹,该知道的事大家都知道,不用再讲。只有会议室角落,马六低着头,眼皮底下的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台上的王建设和赵铁牛。


    互助组试点的好消息比硬柱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天后的下午,硬柱骑摩托到林场,秀兰在后面抱着账本。


    远远就看见赵铁牛和范万龙等在院子里。


    “哥!县里前天来人检查了!“


    “那个戴眼镜的科长,翻了半天账本,问了半天流程。最后说了句,我们的试点在林业局其他几个方案脱颖而出。“范万龙接着说,


    “他说全县第二个试点就落在林业局,林业局直接定在我们和林口林场这里。“


    办公室。秀兰把账本交给王建设。


    每一笔收货的品名、重量、单价、经手人、日期,一格一格记得清清楚楚,连涂改都没有。


    王建设合上账本:“记得好。“


    秀兰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硬柱望着院子里三架台秤和排队过秤的猎户们,心里想:这块牌子,终于挂上了。


    今天开始,互助组就不再是民间的草台班子,而是有县里背书的合法经营主体。以后收货、进山、跟林场合作,每个环节都合法合规。


    但硬柱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山货的利润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得换品类。


    第二天。


    长林县委招待所二楼,陈兴发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搪瓷杯,旁边搁着一小袋东西——红褐色的干果粒,闻起来有一股酸味。


    “五味子。“陈兴发把袋子推过来,“上次你送的样品,对方很满意。”


    “另外,又有一家大买家闻着味儿,找到我。广省正大药业的采购经理,他们要东北道的药材,五味子、刺五加、鹿茸血片,量大,长期合约,稳定得很。“


    硬柱捏了一颗五味子在指尖碾了碾,果皮紧实,籽粒饱满。


    “这个是干活,价格可不一样。“


    “五味子鲜果他们不收,要炮制好的成品,二十四块一斤。机器烘干的药效不好,他们要古法蒸晒的一等品。“


    硬柱在心里算了一下。林场后山,满坡都是野生五味子,秋天红果子挂满枝头,当地人拿来泡酒都嫌酸。鲜果在山上收,撑死六块一斤。古法炮制后卖二十四块。利润翻四倍。


    刺五加也是,后山成片成片地长,从来没人当回事。


    “炮制是个问题。“硬柱放下五味子,“古法蒸晒,手艺要求高,全县没几个人能干。“


    “所以找你。“陈兴发笑了笑,“你们那片药材我打听过,品质在整个大兴安岭西北坡排得上号。但光有好料不行,得有会炮制的人。“


    硬柱搜索前一世的记忆,想到了一个人。


    河东镇孙瞎子,孙老头,不是真瞎,是常年在深山里钻,眼睛被露水和药汁熏的,总眯着,看人像没睁开。老头七十多岁,炮制药材的手艺是祖传的,全靠日头和手感,从不沾机器。但脾气古怪,不跟任何人搭伙,采了药自己背到镇上换米面油盐,几十年一个人过。


    “我去谈。“硬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去谈数量、品级、交货周期,我这边把炮制的事落实了再谈具体价。“


    陈兴发点头:“行。另外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


    “老毛子那边需要从黑河口岸进一批大货,具体我还在打听。“


    硬柱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摩托车的灯在土路上晃出一道光柱,两边是黑压压的树影。硬柱经过屯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韩耗子。


    韩耗子自从在,猎户大会上和韩成业一起吃了憋后,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十分不正常。


    硬柱知道,这个人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但眼下顾不上他。药材的事先办。


    韩耗子看着消失的摩托车尾灯,眼神里很是凶光,随即又摇了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咒骂赵硬柱八辈祖宗。


    硬柱到家,秀兰还没吃饭,老两口已经吃完回屋。


    “今天有人在屯子口打听俺家叻。“秀兰夹了一筷子酸菜,“是张大嘴看见的,说问完就走了。“


    赵硬柱突然感到不安,联想起逃走的两个盗猎者。


    “这两天,你不要单独去林场,有事叫上铁牛一起去。“


    秀兰默默点头。


    “长什么样?“


    “大嘴说挺高,穿黑皮衣,脸上有胡茬。“


    硬柱的筷子停了一下。


    断魂崖那天跑掉的两个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高个子。


    夜里躺下来,硬柱搂着秀兰,盯着屋顶房梁想事情。


    药材的事要去找孙瞎子,那个老头不好对付,得慢慢磨。试点挂牌的事县里在走流程,快了。陈兴发提的安德烈那条线,先按住不急。


    还有那个问路的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靠在炕边的自动步枪。


    夜晚。另一个地方。


    镇东头小饭馆,后屋。


    一盏昏暗钨丝灯,照着三个人的脸。


    马六坐在炕沿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是周海龙的小舅子,最近在林场头都抬不起来,以前围着他转的一帮人,现在都远远地躲着他走。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脸上风尘仆仆,眼窝深陷。


    就是断魂崖跑掉的那两个人。高个子刘庆,矮个子吴磊。


    “我们要赵硬柱和他弟弟的命。“吴磊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不止为老大报仇,更主要是他们两个见过我们的脸。”


    马六皱眉抽着烟。


    “你想好了,我们可是你介绍给周海龙的。你现在没事是你姐夫替你扛着,我们要是进去,我们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沉默了很久。


    “我不动手。“


    “不用你动手。“刘庆说,“你帮我们找带路的就行。熟悉靠山屯里的,跟赵硬柱有仇的。“


    马六抬起头,想了想。


    “韩耗子。“


    刘庆和吴磊对视了一眼。


    “什么仇?“


    “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