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小谈片刻，门外青铁二吆喝着青葙子，快些为锁门掌门送药，青葙子挽挽袖口将走。


    青淮子向窗边探探头：“外面天阴了，你早去早回来。”


    “知道了，阿姐。”青葙子笑言。她出门还未站稳脚跟，青铁二把怀中抱着的药罐子塞给青葙子，青葙子晃晃险些把药洒出来。


    青铁二拍拍青葙子肩上的灰，又草草蹭去青葙子面颊上的灰。“看你灰头土脸，没个女儿样，你这样出门被笑话。”


    青葙子没有与他多废话，撇开青铁二的手就走了，手中的药罐沉甸灼手，青葙子抱一会儿肩膀胳膊酸疼，等到了锁门把药交给锁门弟子，乍看手上烧了一串泡。


    “青姑娘，掌门有请。”


    青葙子捏紧手跟了上去，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目光，要么是嘀咕掌门活不久了，再者是猜忌这位是青葙子，还是青淮子。


    “这是青葙子。”一人道。


    “这哪是青葙子？是青淮子，都要嫁给江不论了，她不上劲来讨好掌门还等着谁来呢！”


    “你说差了，青淮子身子弱，前些天我瞧见她脸煞白毫无气色，你瞧眼前这个玲珑模样，是青葙子呢。”


    青葙子垂着头小碎步向前走，她心不在焉听着周遭的话，忽被脚下的石子搬到，张开双臂向前跌了几步，袖中的胭脂恰好落在了地上，滚至带路的锁门弟子面前，此人捡起胭脂，放在手上凝眉端详后交给青葙子。


    周遭锁门弟子的嘘声此起彼伏。


    “看看，这不就是青淮子，用胭脂遮了遮脸。”


    “这胭脂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这不就是前不久掌门送给师娘的东西？师娘宝贵着呢，要说送出去根本不可能。”


    青葙子闻言回头看他们，这人才闭上嘴，抿嘴又给身侧人使了个眼色，手抱腹好似忍笑。青葙子神色黯淡，咬咬牙没开口，倒是有丝委屈，见着了掌门顾虑那胭脂再被人提起犯头，就垂头不语。


    两人隔着床帏，掌门咳嗽不断，良久才问青葙子：“这药还要喝多久？”


    青葙子：“爹说还得一阵子。”


    “你爹从年前都只是这一句话，我吃苦的，你爹是要尝甜头吗？”


    青葙子听出些许怒火，立即跪地：“青家尽心尽力……”


    “好——”掌门扬长尾音打断青葙子，“昨日你就是这句话，真是有其父有其子。”


    青葙子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恐惧驱使她闭上嘴。这时，门外有人求见，青葙子回头看到一头花白的人恹恹走了进来，青葙子单是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江不论。


    江不论从进门起，眼未从床帏上离开半步，甚至是没留意到跪在地上的青葙子，腿脚踢着蹭过青葙子，站在榻前一动不动，听到青葙子叹声才微微侧头，看她。


    在青葙子面前的不是锁门掌门，而是比其更有压迫的是面前的江不论，少年窄眼，眯眼更显细长，青葙子只能看到他眼中的点点光，但却禁不住觳觫。


    “爹。”江不论仍是看着青葙子。


    “不论来了？”


    江不论：“来，了。”


    青葙子赶忙低头。


    “昨日你交给我的锁已经解开了。”江不论说完这声才缓缓将头掰回去。


    掌门哑嗓笑：“你总是比同正快。”


    江不论勾唇无二话。掌门先招呼青葙子走，青葙子出了门却等了江不论许久，江不论推开门看到青葙子眯眼要睡着后径直走开，绕至月亮门，青葙子撵了上来。


    青葙子小步跟着他走，江不论并非是不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他有意侧头看青葙子。


    江不论突然止步，青葙子一头撞上江不论的背，“真，真是抱歉。”


    “……无妨。”江不论道，他话虽这么说，身子已经撇得老远。这种貌似引人注目的把戏，他并非没见过，没想这招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天阴刮风，惊落径边的桃花瓣。青葙子小心翼翼看江不论，凉风扫痒了脸才回神挠挠。


    江不论缄默良久，恍然开口：“险些忘了，昨日说好的一同赏花。”


    这是把青葙子认成了青淮子？青葙子速速掏出胭脂塞给江不论。


    “我找你是替阿姐归还东西的，我不是淮子。”


    江不论颔首转身。


    这幕恰被锁门弟子看去，又是叽喳一通。青葙子避开声音，硬着头往回走。


    “都说了师娘不会送出去这些东西，铁定是青淮子小偷小摸顺走了，方才被咱们瞧见又弄这么一出给咱们看呢！你们知道那东西多珍贵吗？从汴京带回来的！”


    “青家就是下贱，整个琅琊谁不知道，掌门若不是图养身子，还轮的她进锁门，飞上枝头做凤凰呐！”


    青葙子忍无可忍瞪开口人一眼。


    “呦！可别说她青家的坏话了，她尽管是来了也当不了凤凰，江不论最多是根落在地上的烂草，这俩别说格外搭！”锁门一男拔高嗓门，这是故意说给远处的江不论听，江不论远远回眸，淡淡看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都知道青淮子身子弱，活不了……”另个细眉毛姑娘接话。


    青葙子猛地上前，“你，你不能这么说。”


    “我没说。”此人向前进一步，歪头看着她。


    青葙子：“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说了吗？”锁门姑娘问身侧的人，眉毛上扬要从这额头飞出去。“我说了，我没说。”


    “……”青葙子想要一走了之，可此人骂青淮子的话让她憎恶，她咽不下去这口气，伸手抓上此人头发用力薅下一大撮，伴随着三两刺耳尖叫，青葙子被锁门人按在了地上。


    “她无礼！我们说的是实话！”细眉毛姑娘哭的惨烈，撒泼打滚。青葙子挣脱不开身子，用力撕咬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血腥味充斥口鼻才松口从地上爬起来。她舌头在嘴里打转，吐出血，在周围人的虎视眈眈下跑开。


    锁门内部布局复杂，几处回廊曲折难走，青葙子的鞋被锁门弟子拽去，此刻正裸脚踩在湿地上疾步走。无人带路彻底迷了路，细雨蒙蒙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这一路没碰见一个人。


    终于见着个倒扣在地上的铁皮，里面透着光，闪过人影。


    铁皮哒哒的，挂在门外的两盏灯笼葳蕤闪忽，青葙子叩门。门开了后青葙子夹紧膀子，垂头哆嗦问：“请让我避个雨……”


    江不论的身影笼罩着青葙子，他迟钝一刻开口。“请另择地吧。”


    这温润嗓声要青葙子抬眼看面前人，风一瞬撸过她眼前的头发与头顶红灯笼，她看清了江不论。


    而江不论也看清了青葙子。


    “她一定是迷路了!给我找！”阵阵吆喝声传来，青葙子身后正是点点火光，江不论却忽然把门合上，青葙子伸手推门，手夹在了门缝中，江不论终是让她进来了。


    青葙子进去后看到眼前是这番景色，不由惊讶。地上书册堆积，没有落脚的地，她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是站在这里不动为好，还是搬起脚走。


    江不论回头，“过来坐着吧。”他脸上倒是没什么过多的表情，但语气缓和了不少，青葙子白日里在他身上见的邪门也没了。


    青葙子看着案前江不论的背影，蹑手蹑脚蹭掉脚上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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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踮脚尖走了过去，坐在一方小板凳上，用裙盖住了脚。她抬头能看到江不论的侧面，以及案上摆着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牛头马脸，还有带翅膀的人，还有……被他当宝贝的竹筒。


    江不论忽然看她，青葙子低下头。


    “不出意外，你今夜回不去了。”江不论道。


    “……”青葙子无语。


    江不论继续忙着手上的锁，道：“你和青淮子还是有些相似的，下次遇见这种事情要么率先扼杀反抗，要么就避开。”


    “你看到了？”青葙子回问。


    “嗯。”


    “他们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就算是你看到我被他们按在地上，你……”青葙子的声音愈发细小。


    江不论：“第一，先动手的人是你，我可以选择不救你，第二，我早已经习惯了避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葙子嘴上这么反驳，但她就是这个意思。


    江不论：“以后不要这么傻，弄得浑身是伤。”他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小方巾递给青葙子，眼神再次停留在了青葙子脸上。


    青葙子的擦擦脸，鼻头的一点泥水被江不论勾手蹭去。


    “你明日要说清楚那胭脂不是阿姐偷的。”


    江不论：“难道要让我说这东西是我偷窃的？”


    青葙子：“不是你偷的，你也要说清楚。”


    江不论放下手中的锁，缓缓：“是我偷的。”


    ……


    青葙子语塞，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青淮子？”


    “那是江同正，中意青淮子的人是他，从来都不是我，怕你还不知道他们早已心意相通。”


    青葙子从未从阿姐口中听说过。


    江不论问：“你知道为什么最终是我娶她吗？”


    “不知道。”


    江不论拿起一尊小石像：“江同正是江薪认定的锁门继承人，他又怎么会让江不论娶一个浑身是病的女子，他想给我们指婚灭了江同正那条心。”


    “浑身是病？”青葙子揪出这句话，直勾勾盯着江不论，好似孕育怒气要扑倒他。“阿姐只是体弱，不许你这么说她。”


    “本就如此。”


    青葙子纤手拍在案上，“啪”声响，她站起身向前走，她踩在书册上的脚忽然落空，倾身扒向江不论。江不论侧身避开。


    “本就如此。”江不论再重复一句。


    青葙子气的不再看他，起身要走。


    “现在走只有迷路。”


    青葙子真乃气笑了，江不论说的没错。是自己求着他才能进来避雨，却又要气势汹汹离开。她抽抽鼻子，擦掉泪。


    江不论晾着她好久才问：“哭什么？”


    “丢人。”


    江不论眨眼，她今日确实丢人丢尽了。


    “我，我头次发这么大的火……”青葙子喃喃道。


    “……”江不论凑过去，俯身看她是不是佯装，哪想青葙子真的哭了，还是个这么荒唐的理由——头次发火。


    青葙子擦泪别过脸，注意到江不论视线要落在自己脚上后，转过身。


    “我知道了，你兰心蕙质，乖顺知礼，觉得在我面前丢人现眼。”江不论淡淡道，只是脸上添了几分笑意。


    “我要回家。”


    “用腿走。”


    “……”秦湘子当真往门走，她推开门雨倾满脸，哆嗦一阵壮胆子要走，头顶却多了把伞，江不论站在她身后，手中的伞倾斜挡住青葙子去路，他拉过伞将青葙子带到屋内。


    “这么让你走，是不是算我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