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兰湘湘……”张旺嘴边沾着血沫，闻言眼睛睁大了些，其中似有呆滞闪过，他愣愣道，“不，她肯定是沈府里的丫头，我……咳咳，我亲眼看见她走进沈府的，她……她骗我！一定是她给了我个假名字！”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艰难地转过被人抓在手中的脑袋，冲着沈银屏信誓旦旦地哭求道：“大小姐，你信我！你要信我啊！对了……对，只要让小的去指认，小的一定能认出来的，她肯定是沈府里的人！”


    张旺鬼哭狼嚎期间，不光沈银屏装模作样地蹙着眉头，在旁围观的几人也尽是脸色变换，既有愕然，也难免带上些无意听闻别人家中阴私之事的尴尬。


    唯有李崇岳，他虽在听到张旺所言后目光转动，仿佛施舍地看向了地上头破血流的张旺，面上却并未浮现出什么惊诧的情绪。


    他只是短暂地压低了眉头，若有所思的神色在面上一闪而过，他看向沈银屏，态度郑重其事而不失体贴关切：“本王观此人姿态，其言不似作伪，只是如今我们身在城郊，此事一时无从求证。但请沈小姐放心，本王会将此人扣下，待今日宴席结束，再押人回沈府，彻查此事。”


    沈银屏并未抬目去与李崇岳相视，只听李崇岳此番信誓旦旦许诺下的“彻查到底”，她便已知，李崇岳必然是心中有了猜测了。


    张旺一口咬定陷害她的人出自沈府，沈府统共才多大，而再想想同她有怨、不顾血亲之情也要下手的——以李崇岳对沈府的了解，想来不难推测出那可疑的人选。


    可他明明猜到了这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他即将娶进门的妾室，他却主张要将此事彻查到底。


    真是……全然不出乎沈银屏的意料。


    “民女此番能安然无恙，是多亏有殿下的人出手相助。”她心知李崇岳腹中打的算盘。她是要借李崇岳之手实行下一步计划，却也不会让李崇岳太称心如意，于是屈膝一礼，仿佛无意地将被略过的可疑之处重提，“而今殿下又愿为民女做主，民女实在感激不尽。”


    早在百鹂压着张旺揍的时候，便有同样受邀来参与清夏宴的客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他们便是不认识端王，也是认识东道主赵小少爷的，见这位锦衣男子甚至取代了赵小少爷站在主位，自然能猜到此人身份不凡。再见到那般毫无顾忌的打人阵仗，这些抵达得不合时宜的客人们更是要么窝在车里不出，要么远远站在外围不动，生怕不明不白地惹上什么腥臊。


    然而即便这些人刻意收敛气息、一言不发，尽量不显存在感，却还是或多或少目睹了这边发生的事的。沈银屏此言一出，便有几道目光隐隐落在了她与李崇岳身上，似在好奇这二人间的关系。


    李崇岳眸中庄重和睦之色未变，嘴角却往下沉了少许，弧度轻浅，不足以令这些本就不敢仔细打量他的人看出端倪来。


    心中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萧楼头上又记了一笔，李崇岳面色宽和一笑，温声道：


    “萧楼这几日正在城中为本王办事，今日本王来清夏宴，顺便招他一见，未想他会恰好与沈小姐撞上，倒还阴差阳错帮上了忙。只是他到底是冲撞了沈小姐，待他身上药性消退后，本王会让他亲自来给你赔个不是。”


    “萧统领救民女于水火，如今会这般狼狈，也是替民女受过，民女岂会有意责怪萧统领。”李崇岳说辞滴水不漏，沈银屏也并不意外，她好似当真对萧楼太巧合的现身不起疑一般，还顺着李崇岳的话说道，“统领一片好心，民女只求殿下勿怪罪苛责于他。待萧统领恢复之后，民女……民女还望能与统领当面道谢，求殿下恩准。”


    面上有些微怔愣转瞬即逝，李崇岳目光微动，视线划过沈银屏似乎因为恭顺而从未抬起来与他相视的眼，眨眼的停滞后，又向下，落在少女浅粉色的、没有完全闭合的嘴唇。


    这是在……替萧楼求情？


    他没有予以这个再平常不过的请求答复，只意味不清地点了下头，道：“那便请沈小姐先入院中休息吧。莫辞，好好招待客人。”


    事情虽告一段落，然而地上血痕犹在，张旺被拖走时凄凄哀叫流落一路，着实难让人以若无其事的心情参与到宴席之中。


    沈银屏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偏院的一处厢房中休憩，并未在宴上露脸。


    合目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叽叽咕咕的鸟鸣将她从如纱般轻盈而迷蒙的半梦半醒中捞出。她睁开眼，便见一只玄羽的小雀，身形灵活地穿过了窗棂，落在了躺椅的扶手上。


    “粒粒。”她轻唤了声雀儿的名字，捻起手边小圆桌上的一块荷叶酥，掰下来一角，揉成碎屑洒在桌面上。而后伸手解下了粒粒脚上绑着的细小信筒，“辛苦了。”


    徐落是在绕上山的最后一个拐弯处跳的车。她们先前便约定待徐落安稳脱身后，让粒粒来捎个消息给她。


    她倒没想到徐落身体未愈，又是从行进的马车上跃下，而且跳车之地还距离出山口有不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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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距离，如此种种因素叠加，她却还能这么快就抵达安全的落脚之处。


    不过展信之后她便了然了——原来徐落找的落脚之地就在这座山山脚附近，是一处名为通意村小村庄。


    且徐落并非是一个人步行下的山，她的搭档泣舟近日来便藏身在这通意村中。徐落跳车后不久，便与骑马来的泣舟汇合，走另一条人更少的路下了山。


    密密麻麻的小字将薄纸填得满满当当，沈银屏一只手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花了好一会才读完了徐落的那些计划安排。


    萧楼动手未成，却已确认徐落身份，眼下多半已汇报给了李崇岳。李崇岳既知徐落是半道而逃，必然会遣人在附近搜寻徐落踪影，近在山脚下的通意村，着实不是安身之地。


    徐落自然也是晓得这点的，因此只是暂且于通意村歇脚。一来是为知会沈银屏一声，算是报个平安，二来则是与泣舟会面，商定一些事宜。等粒粒将沈银屏的回信带回，徐落便将启程西行。


    至于去哪里，她没有明说，大抵也是怕这封信被人半道截获，反遭人埋伏。她只在最后写了几个大字强调让沈银屏速速了事，遵循承诺，让她也不必再这般东躲西藏。


    沈银屏的视线在最后那几字上落了几秒，而后起身，撕下来一片原本用来包糕点的纸，在其背后写下了回信。


    她何尝不想以最快的速度了结这仇怨，让所有曾欺辱她的人以加倍的痛苦偿还，可那并不是由她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不过好在，沈眠音比她更加心急，这份心急，也塑造出了最适宜的、引李崇岳入局的诱饵。


    “我向来不会反悔我许下的承诺，反倒是你，可别因为一时急躁而漏了行踪。”


    她写下这句叮嘱，又用纸上剩下的空间写了徐落近来服用的几种药的配方和服用频次。正要给粒粒系上信筒，小雀儿却摇头晃脑的拍着翅膀避开了，在她身前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到了窗格子边上。瞧那样子，好似是想引她去看什么。


    偏院里静悄悄的，她跟着粒粒往外走，才隔着林子，隐隐听到些湖水那头，宴席上传来的交谈声。


    她没有走太远，粒粒在一口小池边停下了。它落在沈银屏肩上，歪着脑袋，左右四顾着空落落的池塘，仿佛正因为什么而感到疑惑。


    没有人。


    池中小荷轻垂，沈银屏微微抬首，在掠过脸颊的风里，她嗅到了……


    一阵轻微到恍若错觉的松脂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