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三叔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他猛地将手里的割肉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都给俺闭嘴!”


    老头子扯着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


    “都卖了!”


    “听叔的,全都卖了!”


    “一会算算卖了多少钱,叔给你们分钱!”


    二柱子他们几个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可嘴上,还得给自己找补。


    “叔!”


    “你这是干啥啊?”


    “俺们哥几个跟着首志哥上山,那是冲着哥们义气!”


    “谁奔着你那点钱去了?”


    铁蛋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俺们就是想分点肉,回家给婆娘孩子解解馋!”


    话是这么说。


    可那几个货,谁也没再拦着不让卖肉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分钱,他们是同意了。


    等最后一个人心满意足地拎着肉离开,院子里的大案板上,就只剩下两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


    丽梅手里攥着一大把被汗浸得潮乎乎的毛票,一张一张地数着,眼睛里全是财迷的光。


    “爹!”


    “首志!”


    “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六块五毛钱!”


    郝三叔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这边的二柱子和铁蛋他们几个。


    老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事儿,没有这几个半大小子跟着忙活,光靠他儿子那怂样,连根毛都抬不回来。


    “首志。”


    “从这里头拿出四十块钱来。”


    郝首志正美滋滋地看着媳妇手里的钱呢,一听这话,愣住了。


    “爹,干啥啊?”


    郝三叔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替他做了主。


    “给二柱子他们几个分了!”


    “今天辛苦一天了,一人十块钱!”


    “拿着回家给婆娘孩子买点好吃的!”


    这话一出。


    二柱子他们几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十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就是去供销社买肉,都能买十斤了!


    “谢谢三叔!”


    “谢谢首志哥!”


    几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接过钱,连声道着谢,转身就乐颠颠地往院子外头走。


    可他们这脚还没迈出大门槛呢。


    身后就传来丽梅那尖酸刻薄的动静。


    “爹!”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一人十块?”


    “你当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丽梅一把将剩下的钱死死护在怀里。


    “他们就出了点力气,帮着抬了抬东西!”


    “给他们一人五块钱,那都是看在首志的面子上!”


    “您老可真是大方!”


    “这钱是这么败祸的吗?”


    郝三叔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外人都走了,他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丽梅,又扫了一眼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窝囊儿子。


    “行了!”


    “都给俺闭嘴!”


    “还嫌不够乱吗?”


    “就这一回!”


    “这是俺最后一次管你们的破事儿!”


    “以后你们爱咋折腾咋折腾!”


    “俺才懒得管!”


    说完,郝三叔猛地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案板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正屋。


    刚走到院门口的二柱子他们几个,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


    丽梅那几句刻薄话,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他们耳朵里。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二柱子猛地回过头,眼里闪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恨意,死死剐了一眼正叉着腰的丽梅。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等走远了,彻底听不见老郝家院子里的动静。


    铁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妈的!”


    “听见没?”


    “那老娘们说啥?”


    “嫌给多了!说给五块钱都看得起咱们!”


    二柱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呸!”


    “她算个什么东西!”


    “咱们哥几个从山上把两头大货吭哧瘪肚抬下来,腿都快跑断了!”


    “他郝首志干啥了?”


    “不就在旁边动动手指头,‘砰砰’放了两枪吗?”


    旁边另一个民兵也跟着骂了起来。


    “可不是咋地!”


    “他自个儿揣走一百多块钱,连个屁都不放!”


    “咱们四个累得跟孙子似的,到头来一人就分十块钱!”


    “那骚娘们还他妈嫌多?”


    “这纯粹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这兄弟没法处了!”


    “以后谁爱跟他上山谁去!老子可不伺候了!”


    几个人里,就二柱子最有城府。


    他骂归骂,可是还保持着理智。


    “你们置那气干啥?”


    “能当饭吃啊?”


    “咱现在尥蹶子不干了,郝首志那孙子以后见着咱们,不得拿鼻孔看人?”


    “整个卧虎村都得笑话咱们,说咱们连十块钱的活都干不明白!”


    铁蛋梗着脖子反驳。


    “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啊!”


    “就是!”


    “这口气俺咽不下去!”


    二柱子冷笑一声。


    “谁让你们咽了?”


    “咱们哥几个,谁会打猎?”


    “谁知道那野猪和梅花鹿的道道在哪?”


    “枪法就更别提了,放枪听个响还行,真让你打活物,你打得着吗?”


    “都别着急!”


    “咱们都没打过猎,先跟着他学几趟!”


    “这山里头的门道,打猎的技巧,还有收拾猎物的法子,都得从他那儿掏干净了!”


    “等咱们把这些玩意儿都弄明白了,以后咱自己上山,不好吗?”


    铁蛋听完这话,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二柱哥说得对!”


    “咱们手里有现成的家伙,子弹也是公家发的,怕个锤子!”


    “咱们也好好练练枪法!”


    “等练成了,他郝首志算个鸡吧?咱们自己干,挣的钱都是自己的!”


    剩下的两个民兵也跟着连连点头。


    “就是!”


    “这主意好!”


    “先忍他几天,等把本事学到手,咱们就把他踹了!”


    四个人鬼鬼祟祟地嘀咕了一阵,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继续跟着郝首志上山,把他的本事全榨干!


    到时候,自己单干!


    另一头,老孟家的院子里。


    李桂香见孟大牛回来,把饭热好了,正一碗一碗地往桌上端。


    可她那张俏脸上,却挂着一股子愁云。


    孟大牛看出了嫂子的心事,他扒拉了两口饭,抬起头。


    “嫂子,你这咋了?”


    “咋还吃着饭都愁眉苦脸的?”


    李桂香放下手里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大牛。”


    “俺刚才听村里人说了。”


    “郝首志今天打了一头野猪一头鹿,卖给村里人,才五毛钱一斤。”


    她满脸的忧愁。


    “他家那生肉卖得跟白给似的,那……那还能有人来咱家订熏酱熟食了吗?”


    “咱这买卖还没等干呢,就要黄了啊?”


    孟大牛听完,非但没愁,反而哈哈乐出了声。


    “嫂子!”


    “你怕啥!”


    他放下饭碗,伸手拍了拍李桂香的手背。


    “你这眼光就在咱们村里啦?”


    “他郝首志愿意赔本赚吆喝,那是他自个儿傻!”


    “咱这买卖,压根就不是给村里这帮墙头草准备的!”


    李桂香被他说得一愣。


    “不卖给村里人?”


    “那咱卖给谁去?”


    孟大牛的手顺手往李桂香的胸前抓了一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等明儿个,俺就去镇上的供销社。”


    “把头蹄下水全给包圆了!”


    “咱们该做做,该熏熏!”


    “做好了,直接拉到国营饭店去卖!”


    “你放心,他们肯定乐不得要。”


    “到时候!”


    “村里这帮孙子想吃咱家的熏酱,行啊!”


    “上国营饭店里,花高价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