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咫尺天涯

作品:《剑道余烬

    谢玄衣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剑气在经脉中疯狂流转,甚至开始灼伤经络,但他顾不得了。脚下的地面飞速后退,两侧的景象模糊成残影,他整个人如同一道流星,划过血色的天空。


    快点。


    再快点。


    念儿,等着父亲——


    绕后的小路比他想象的要长。


    魔主派出的那支魔族部队走的是另一条路,距离据点后方更近。谢玄衣虽然全力冲刺,但毕竟是从正面战场回撤,先天就慢了半拍。


    当他终于看到那条通往后方的小路时,看到的却是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小路上,黑压压一片魔族正在疾行,数量不下五百。而它们的前方,正是洛青黛和谢念藏身的山洞所在的山谷入口。


    距离,不足两百丈。


    “不——”


    谢玄衣的声音在喉咙里炸开,承影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魔族部队后方。剑光过处,十余头魔物瞬间毙命,但剩下的魔族只是稍一停滞,便继续向前狂奔。


    谢玄衣拼命追赶。


    剑气已经燃烧到极限,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能停,不敢停,哪怕慢一步,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魔族先头部队冲入山谷——


    谢玄衣的眼睛红了。


    “青黛——!”


    山洞内,洛青黛霍然起身。


    禁制传来的震动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东西闯入了山谷,数量很多,速度很快。


    “念儿。”她转身,声音出奇地平静,“到娘身后来。”


    谢念从石床上跳下来,站在母亲身后。十岁的少年已经比洛青黛的肩头矮不了多少,但此刻他仰头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无比高大。


    “娘,是魔族吗?”


    “嗯。”


    “很多吗?”


    洛青黛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谢玄衣留给她的防身之剑,虽不如承影,亦是难得的神兵。


    禁制剧烈震颤起来。


    第一道禁制,碎了。


    洛青黛脸色微变——三道禁制是她亲手布下,虽比不得谢玄衣的手段,但寻常魔物没有半个时辰根本破不开。这才多久?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道禁制,开始龟裂。


    洛青黛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谢念。十岁的少年站在那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忧——他担忧的是她。


    “念儿,娘问你。”洛青黛轻声道,“如果等会儿娘让你跑,你跑不跑?”


    谢念摇头。


    “跑。”洛青黛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往山里跑,跑得远远的,等父亲来找你。听到没有?”


    谢念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二道禁制,碎了。


    洛青黛站起身,转向洞口。她的手指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娘。”谢念忽然开口。


    洛青黛没有回头。


    谢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我不跑。我要和娘在一起。”


    洛青黛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


    第三道禁制,轰然碎裂。


    洞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无数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洛青黛一剑斩出。


    剑光如雪,照亮了洞口。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魔物被一剑枭首,污血溅了一地。但后面还有更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洞口。


    洛青黛且战且退,护着身后的谢念。她剑法精妙,每一剑都能带走至少一头魔物,但魔物太多了,她的剑气开始消耗,动作开始变慢。


    一头魔物突破剑光,直扑谢念。


    洛青黛来不及回剑,只能侧身挡住。利爪在她后背撕开三道深深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念一脸。


    “娘——!”


    谢念惊叫,冲上前想要扶住母亲。洛青黛踉跄一步,反手一剑刺穿那头魔物,转身继续挡住洞口。


    “娘没事……”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念儿……往后……往后站……”


    谢念看着母亲后背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鲜血顺着她的衣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热,很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心底最深处,不是古魔,不是魔主,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保护娘。”


    “保护娘。”


    “保护娘。”


    谢念抬起头。


    淡金色的眼睛,在那一刻转为浓郁的赤金。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体内深处涌出,灼热如岩浆,奔腾如江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强,很强,强到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


    “滚——开——!”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冲到近前的十余头魔物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嚎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更多的魔物身上。整个洞口的魔族攻势,竟在这一吼之下,为之一滞。


    洛青黛震惊地回头。


    她看到儿子站在血泊中,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双眼睛——那双她熟悉的、温柔的淡金色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浓郁的赤金,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


    “念儿……”她喃喃道。


    谢念却没有看她。他盯着洞口的魔族,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金色光芒越来越盛。


    那些魔族在后退。


    它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的畏惧。


    “杀……杀了那个孩子!”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魔族后方传来,“魔主有令,带不回活的,就带死的!”


    魔族骚动起来,畏惧与命令在它们心中交战。


    最终,命令占了上风。


    魔潮再次涌上。


    谢念握紧了小小的拳头,金色光芒凝聚——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凌厉至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接劈入魔族最密集之处。十余头魔物当场毙命,剑气余波将周围的魔族尽数震飞。


    谢玄衣落在洞口,浑身浴血,双目赤红。


    “动我妻儿者——”


    承影剑横扫,剑光如龙。


    “——死!”


    那一剑,是他平生最强一剑。


    九千剑意尽数融入其中,化作一道十余丈长的剑气,横斩而出。剑气所过之处,魔族如同麦子般成片倒下,残肢断臂横飞,污血汇成溪流。


    三百魔族,一剑斩杀过半。


    剩下的魔族终于崩溃,惨嚎着四散奔逃。


    谢玄衣没有追。他转身冲进山洞,看到浑身是血的洛青黛,看到她身后那个浑身笼罩金光、眼睛赤金的少年——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念儿……”


    谢念抬起头,看着父亲。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茫然,有恐惧,有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父亲……我……我是不是……”


    谢玄衣没有让他说完。


    他冲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谢念头顶传来,“你是谢念,是我儿子。什么都不是,就是我儿子。”


    谢念愣住。


    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赤金色的眼睛缓缓恢复成淡金。他趴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个宽厚胸膛传来的心跳,忽然——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父亲……父亲……娘流血了……好多血……我……我怕……”


    谢玄衣抱紧他,眼眶发热。


    “不怕,父亲来了。娘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谁都不能伤害你们。”


    洛青黛踉跄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父子俩。她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脸上带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家三口,在遍地魔族残骸的山洞中,紧紧相拥。


    远处,血色裂缝边缘。


    魔主收回目光,幽绿的魔焰之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魔子觉醒了。”他身后,一个魔尊低声道,“属下这就带兵——”


    “不必。”魔主抬手制止。


    魔尊一愣:“主上?”


    魔主沉默良久,缓缓道:“他说‘不’的时候,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古魔。”


    他转过身,望向那道巨大的裂缝。


    “三日之期不变。”他的声音低沉,“让他们多活两日。两日后,本座亲自去接那孩子。”


    “到那时——”


    魔主的身影消失在裂缝深处,最后一句话幽幽传来:


    “他会自己选择跟本座走。”


    山洞中。


    谢玄衣为洛青黛包扎好伤口,扶她躺下。洛青黛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谢念守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再哭。


    谢玄衣坐在旁边,看着妻儿,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和后怕。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


    如果不是念儿突然觉醒……


    他不敢想下去。


    “父亲。”谢念忽然抬头,看着他,“我那个力量……是什么?”


    谢玄衣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是你自己的力量。”


    “可是我以前没有……”


    “以前不需要。”谢玄衣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你需要保护你娘,它就出来了。说明它一直在你身体里,只是等你唤醒它。”


    谢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以后,还会变成那个样子吗?眼睛变成金色,浑身发光……”


    谢玄衣看着他,认真道:“念儿,你记住——不管你眼睛是什么颜色,不管你身上有没有光,你都是谢念。那个力量是你的,不是你变成别人的原因。”


    谢念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知道了,父亲。”


    谢玄衣也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外面,血色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


    但至少,他们一家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