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监察使

作品:《吕雉重生嫁项羽

    承明殿里焚着百合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缥缈不定。


    韩青跪在殿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身上还穿着入宫时那件半旧的靛青深衣,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御座之上,吕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韩青依言抬头,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吕雉的脸上,她未想到太后竟会如此年轻。


    那张脸在日光里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眉若远山,一双丹凤眼下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若不是那身赤色长裾和头上沉沉的金钗提醒着她这是在承明殿里,若不是知道她膝下还有个七岁的皇帝。


    韩青几乎要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可这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瞬,便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未出阁的女子不会有这样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韩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你今年芳龄几许?”


    “回太后,民女今年二十二岁。”


    “你既是流民,又如何学会识文断字,且高中榜首?”


    回太后,”韩青的声音平稳,“民女不是流民。”


    太后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民女祖籍会稽,家中本是殷实农户。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村中私塾读书,先生说我有天分,免了束修,教我读了五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是那年,家中遭了灾,父母双亡。我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往北,走到河东时,被当地的善堂收留。善堂里有个老妇人,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因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她见我识得字,便收了我做养女,教了我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她病故了。我又没了依靠,恰逢太后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民女心想,养母教我这些年,总该试试自己究竟学到了几分。于是斗胆女扮男装去应试,不承想,竟中了榜首。”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


    “哦?”吕雉端起案上的陶杯,抿了一口,“你竟是无意之间中了榜首,官宦世家子弟在书院苦读,也有落榜者,这么说来,你天赋极高?”


    韩青伏地回道:“民女不敢,天赋二字,民女当不起。”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日光一样灼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青铜香炉中香灰细微的剥落声。


    “河东三郡闹蝗灾,灾情压下去之后,朝廷拨了赈灾粮。但哀家听说,那些粮食有一半根本没到灾民手里。”吕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当地的官吏说是蝗虫啃了,烧了,埋了,总之是没了。哀家派出去的人,要么查不出个所以然,要么查着查着就死在了半路上。”


    韩青依旧伏着,一动不动。


    “太后想让民女去河东?”韩青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


    “哀家给你一个‘监察使’的名号,代哀家巡视河东三郡,监察救灾粮发放事宜。事情办成了,你在朝中就有了威望,往后哀家要用你,也名正言顺。事情办砸了——”


    她顿了顿,坐回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韩青:“那就是你自己的命。”


    韩青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民女领旨。”


    吕雉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想问问哀家何选你?”


    韩青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依旧不惊不惧。


    “因为民女无甚根基,不属于任何派别,可为太后所用。”


    殿中静了一瞬。


    青铜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散开。吕雉的目光落在韩青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更加意味深长,“哀家果然没看错人。”


    她敛了笑,目光沉下来,那双凤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一个人去河东,哀家不放心。”她顿了顿,“哀家为你派一人,随你一起去。”


    言罢,她向身侧的春桃微微颔首。


    春桃会意,声音清脆地宣道:“请武安侯季布进殿。”


    韩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季布?


    这个名字她听过。或者说,咸阳城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地人,以骁勇善战和“一诺千金”的信义,成为先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将之一,之后被太后封为武安侯。


    这样的人,太后让他陪自己去河东?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韩青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用余光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甲胄的轻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韩青身侧半步之遥处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季布,参见太后。”


    “起来吧。”吕雉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武安侯,这位是韩青,哀家新封的监察使,代朕巡视河东三郡,监察救灾粮一事。”


    季布站起身,侧过脸看了韩青一眼。


    韩青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古井。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多了几分煞气。


    “季布,你当年在楚地,和河东那些世家打过交道。”吕雉开口道,“这次你陪她去,不需要你出头,也不需要你拿主意。她要查什么,你跟着;有人要动她,你挡着。”


    季布抱拳道:“臣遵旨。”


    “好了。”吕雉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河东那边,哀家等着你们的消息。”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吕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韩青。”


    韩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吕雉脸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格外幽深。她坐在御座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不清神情,只听得见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哀家等你回来。”


    “臣女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消失在殿门之外。


    咸阳醉春楼内。


    钟离眜、龙且两人正在二楼吃饭饮酒,却瞧见季布手执佩剑,正朝楼上走来,季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身着粗布青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背上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季布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将佩剑解下放在桌上,坐下之后才道:“她是太后新封的监查使,太后让我陪她一起去河东三郡,监察官员克扣赈灾粮一事。”


    两人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说——”龙且绕韩青转了一圈,“她是太后钦点的那个女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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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青抱拳躬身道:“臣女韩青,见过长信侯。”


    又转向钟离眜,略一欠身:“见过淮安侯。”


    钟离眜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与龙且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你如何知晓我们二人?”钟离眜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韩青直起身,面色平静:“回阴安侯,臣女据坊间传闻得知。”


    “坊间传闻?”龙且来了兴趣,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韩青微微垂眸,并不急着开口。


    她先看向龙且,此人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浓眉如刀,目光炯炯有神。他着一身玄色深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之气。此刻正端着酒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长信侯龙且,”韩青缓缓开口,“坊间传闻,侯爷昔年随先帝起兵,骁勇冠绝诸侯。楚汉相争时,曾率三万楚军直捣汉军腹地,逼得刘邦割地请和。彼时侯爷不过十八岁,已是天下闻名的猛将。”


    龙且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那是从前的事了,提它作甚。”


    韩青不接话,目光转向钟离眜。


    此人看着比龙且年长几岁,约莫三十几岁,生得白净面皮,眉目清朗,乍一看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他不像龙且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含蓄内敛,目光沉静。


    “淮安侯钟离眜,”韩青声音平稳,“坊间传闻,侯爷善治军,善谋略,以沉稳著称。”


    钟离眜面色不变,只是那目光在韩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龙且冲韩青扬了扬下巴:“接着说啊,我倒要听听,坊间还怎么传我们两个的?”


    韩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钟离眜一眼,忽然道:


    “坊间还传,长信侯与淮安侯,虽同出楚军,性情却天差地别。一个如火,一个如水;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喝醉了酒能骂先帝,一个却连做梦都不会说梦话。”


    龙且的笑声戛然而止。


    钟离眜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季布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仍旧不说话。


    酒肆里喧哗依旧,这一桌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龙且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你个季布,带了这么个人来,是存心要揭我们的老底?”


    季布依旧面不改色:“是她自己要说的。我只管护送,不管她的嘴。”


    钟离眜看着韩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东西。半晌,他忽然问道:“太后让你去河东,你就这么去了?不怕回不来?”


    韩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怕。但怕也要去。”


    “为何?”


    韩青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笑了笑,“因为臣女等的就是一个‘怕也要去’的机会,”她顿了顿,“对于寒门而言,这世上的路原本就只有两条,要么在泥沼里等死,要么踩在刀尖上继续往前走。”


    她眼中的笑意已然淡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清明,“怕,是人的本分。可若因为怕就不去,那臣女这辈子,就只能一直陷在泥沼里。”


    季布闻言,心中微微一怔,他看向韩青,她的那双眼太静了。


    眼前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另一双眼,同样静如寒潭,深如幽谷。


    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有太后年轻时也有的东西。


    那种被命运按进地狱里,却仍能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狠厉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