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名海妖。


    每一个，都在深海中散发着绝不亚于七级虚空生物的能量波动。


    周遭的海水变得极其粘稠，暗流疯狂涌动。盘古方舟的厚重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这群海妖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水中。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像是一群绝命的刺客，封死了方舟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她们手中紧紧攥着白骨打磨的长矛，矛尖直指舰桥。


    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充斥着整个舰桥。


    新船员们个个脸色煞白。有人死死扒着座椅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紫色。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整个空间静得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谁也不傻。外面这群看起来娇滴滴的美人鱼，只要一个念头。三秒钟。精神冲击就能把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脑子搅成一锅烂粥。


    王霸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猫着腰凑到江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极细。


    “船长……这局可是高端局。咱们要不暂避锋芒？”


    “这帮娘们邪门得很，硬刚容易白给啊。”


    站在另一边的柳源，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听到王霸的话，他连连点头如捣蒜。


    打不过就回城发育，这买卖不寒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野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凉凉地扫了两人一眼。指尖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撤？往哪撤？”


    “黄金之城里几百个喘气的人，都在等着这趟救命。”


    说罢，他转过头。视线穿透了疯狂倒卷的暗流，笔直撞上海妖之王那张高傲的脸。


    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我今天来这乱葬岗，只办两件事。”


    江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借你们的‘塞壬之心’用用。”


    “第二，带走属于我的那块藏宝图碎片。”


    “塞壬之心？”


    听到这四个字，海妖之王猛地眯起眼。


    美丽的眼眸里，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她那条布满七彩鳞片的鱼尾，上面靠近脊背的鳞片不受控制地倒卷了一瞬。


    那是她们海妖一族压箱底的至宝。初代女王留下的本源核心。拥有净化世间一切诅咒和污秽的绝对力量。


    如果不是靠着那玩意护住一族命脉，她们早在这片受诅咒的沉船之冢里烂成骨头渣子了。


    这人类的胃口也太野了。连底裤都想给人扒走？


    海妖之王冷笑出声。绝美的面容上写满了讥讽和轻蔑。


    “人类，你是不是没睡醒？”


    “把我们一族的命根子交给你一个外人？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野没有反驳。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沉闷的舰桥里回荡。


    身后的全息投影屏幕闪烁了一下。一段清晰的影像弹了出来。冰蓝色的光打在江野冷峻的侧脸上。


    影像的地点，是在黄金之城隔离区的特殊病房。


    病床挤满了压抑的空间。画面里的人，全身溃烂，皮肤上爬满了铜板大小的恶心黑斑。病人们在无休止的痛苦中翻滚，手指拼命抓挠，硬生生抠下带血的肉丝。


    镜头一转。墙角里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半边脸已经被黑斑吞噬，眼底剩下的只有等待死亡的空洞与恐惧。


    江野转过身，抬手点着那块屏幕。


    “看到了吗。这些人，中了深渊的诅咒。”


    “而那源头，是一个从迷雾之海顺水漂来的黑色破箱子。上面刻着章鱼标记。”


    江野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海妖之王的眼睛，错过任何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据我所知。那玩意，叫‘克拉肯的魔盒’。”


    克拉肯的魔盒。


    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种静音键。


    海妖之王脸上那层高傲的伪装，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血色从她脸颊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那双刚才还满是戏谑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根本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巨大的鱼尾不安地搅动着海水。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海妖之王的声音带着颤抖，彻底失去了女王的冷静。


    江野在心里冷哼一声。阿尘那个老神棍算得还真准。这两件事果然是一对双胞胎。


    “我不知道什么魔盒！”


    海妖之王不愧是首领，瞬间强行压下了失态。她猛地握紧长矛，厉声喝道。


    可那绷紧的下颌线和乱了节奏的呼吸，早就把她的底牌暴露无遗。


    “是吗。”


    江野直起身，将手重新插回兜里。语气散漫。


    “那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族人身上，也长出了同样的黑斑？”


    他抬起手臂。隔着玻璃，直直指向上方包围圈外围的一名年轻海妖。


    那个海妖留着一头美丽的金发。


    随着江野的动作，所有海妖齐刷刷转头看去。


    就在那金发海妖鱼尾靠近身体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赫然贴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刺眼黑斑。


    那一块区域的七彩鳞片完全失去了光泽，散发着一丝腐败死气。


    周围的海妖群像是炸了锅一样轰然后退，留出一大片空地。每张精致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她们竟然一直没发现同伴的异样。


    “啊！”那被指认的金发海妖发出一声惨叫。


    她疯狂地用手去遮挡后腰的黑斑。指甲一刮，几片死皮连着坏死的鳞片纷纷剥落，渗出浑浊发黑的血水。


    这种直接的视觉冲击太顶了。


    海妖之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死盯着江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片，恨不得把江野千刀万剐。


    “你敢监视乱葬岗？”


    “别给自己乱加戏。”


    江野摊开双手，眉眼冷淡。“只能怪我这艘船，配置太顶了。”


    盘古方舟的破妄声呐，主打一个全方位透视。地形盲扫只是基本操作，生命体能量特征的扫描才是核心。


    那些被深渊诅咒同化的活物，能量图谱会呈现出一种极度刺眼的衰败频率。


    刚才开扫描图的时候江野就看见了。除了方舟里的活人，外面这片海域的生物芯子里全都烂成了一锅粥。


    这些海妖虽然血条厚、抗性高，压制住了最初的症状。


    被彻底烂穿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海妖之王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握着长矛的手骨节绷得发白。眼中闪过挣扎、愤怒、怀疑和无休止的绝望。


    江野说得极对，直接扯痛了她的软肋。


    早在半个多月前。族里最小的婴儿身上长出了第一块黑斑。


    她用尽所有远古秘术。没用。黑斑一直在扩大。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无底线的灾厄。是被她们一族祖祖辈辈镇压在海底的魔盒漏气了。


    克拉肯的力量正在苏醒。


    她想抽干塞壬之心的底蕴去强行堵漏。却发现深渊毒素爬升的速度超出了预算。


    偏偏在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一群人类闯了进来。


    这个带头的男人，甚至把她们一族的生死危机捏得一清二楚。


    “行了。现在可以坐下来谈生意了吗。”


    江野开口打断了海妖之王的内心戏。


    “敌人的敌人算作朋友。你们头疼的魔盒泄露，我来摆平。”


    “当作这笔买卖的报酬。塞壬之心借我用，藏宝图归我。”


    “我干活，你给钱。非常公平。”


    江野拖过一把椅子，往上一靠，两腿交叠。


    这是一出不能拒绝的阳谋。


    摆在海妖之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看着全族老小跟着沉船一起腐烂成泥。或者向这个看穿一切的男人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良久。


    海妖之王缓缓松开了紧咬的下唇。唇瓣上已经被咬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肩膀向下微塌。抬起空着的手，虚弱地向前一挥。


    围堵在方舟各个方位的上百名海妖战士，纷纷收起了骨矛。她们沉默着摆动鱼尾，向两侧退开。


    一条幽暗深邃的水道在此显现，直通沉船之冢最深处。


    “来我的宫殿。”


    海妖之王的声音再次在江野脑海中响起。


    所有的傲慢与戾气被卸了个干净。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


    “有些事，别在这里说。我们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