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没有波澜起伏，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敲响丧钟，定了他的死期。


    他老谋深算，借规则漏洞规避所有报应，为祸一方，害人无数，还想兴风作浪多久？


    天道不管的事，她来管！


    贺明妤掐紧从郭虎身上延伸出的最后一根因果线，眼睁睁看着无尽煞气奔着丝线尽头的假龙王奔去。


    恶业欲盛、果报已成。


    因果不惩无心之失，专惩蓄意为之。


    曾经种下的隐患，如今一招点燃，假龙王恐惧地望向自己丹田，其中有无数号啕大哭的小鬼争先恐后钻出，趴在他身上如附骨之蛆不断吸食修为。


    一声痛苦哀嚎响起，假龙王面色扭曲，他不断催动自己所有可调动的妖气，试图反抗，贺明妤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不知何时靠近，在假龙王应接不暇之际，抬手狠狠斩断他最后生路。


    刚刚坚不可摧的丝线，在他失势时齐刷刷背叛，假龙王不甘心的怒吼；


    “吾可是龙王！吾有仙人之资！


    岂是尔等宵小……”


    剩下半截未尽的遗言，被贺明妤用匕首尽数斩断在他喉咙里。


    鲜血溅了她满脸，她面色分毫未变。


    直到一缕血红色夕阳映在假龙王逐渐消散的身体之上，贺明妤方才回神。


    她手中短刀落地，克制不住的寻找妄澜的身影。


    “我们……，成功了？”


    回应贺明妤的，是一枚血红色珠子从半空中掉落。


    一切都结束了。


    贺明妤望着那枚珠子，只觉大梦一场。


    郭虎的尸体就地掩埋，二人挖开三尺宽的坑，那小小的身躯躺在坑底，只占据一半，将土添回去，二人沉默地往城内走去，相对无言。


    翌日，丁寅派人来接应时，贺明妤是被妄澜抱上客船的。


    她面颊绯红，身体发起高热，再度陷入昏迷，但这一次，妄澜面色如常，并未过度挂怀。


    因为他心知，贺明妤成功解决假龙王，寿数就能延续下去，眼下她受的苦，只是亲手残害生灵后的报应，捱过去，就没事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月。


    贺明妤陷入昏迷，妄澜每次去见她，都觉着她气息微弱地，像是死了一般。


    他探贺明妤鼻息，扒开她眼眸看她涣散的瞳仁，心中说不出的沉闷。


    那时他怎么想的来着？


    他不要气运了，过往仇恨就该随风散去，他被困住太久了，不重要。


    他要贺明妤回来。


    榻上之人体温冰凉，他攥紧贺明妤的手，贴在自己面中，用他身体的温度感染她。


    那时的妄澜，只觉得等待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事。


    麻木的、疲倦的、被动的、求助无门的。


    ———


    等十月金秋走向尾端，天气逐渐含量，外面扫帚蹭过青石板的声音，响起地愈发频繁，那是不断落下的枯叶，对小厮地戏弄。


    贺明妤再度睁开眼，恰逢窗外一阵微风吹起，小厮无奈地叹息混合着扫帚的沙沙声一并传进耳朵。


    她侧过脑袋，视线正好对上替她擦身的小桃。


    张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小…桃，我睡了多久？”


    小桃眼底闪过惊喜，圆润的面颊肉堆起，笑得欣喜：“小姐，您醒了？您这一觉睡得可久，细细算下来，有十六天了。”


    撑着床沿，贺明妤艰难起身，她这具身体亏空的厉害，小桃见状，连忙端过参汤伺候她服下。


    “叫妄澜来，我有事跟他商议。”


    “哎。”


    小桃跑出后院，眼下时间尚早，想必妄澜应当在府中，贺明妤一路扶着墙壁走到屏画后更衣，等衣带系好，她慢条斯理挽起发髻，转身走出屏画，却见不知何时，屋内闯入不速之客，正站在她妆台前，打量她的妆匣。


    “登徒子，谁教你擅闯女子闺房的？”


    妄澜转身，那双冰封般漆黑的眸子，在对上贺明妤视线时，有所松动。


    他平静地注视贺明妤面容，半晌才吐出一句：“瘦了。”


    那双眼沉甸甸的，装着许多贺明妤看不懂的东西。


    贺明妤没计较他的失礼，反而挑起另一话题：“你猜猜，除掉假龙王，鬼王给我多少寿数？”


    “十年？”


    贺明妤摇头：“两年。”


    两年？


    妄澜眯起眼，眼底凶光尽显。


    要知道此等为祸一方的大妖，放眼天下都未必能找出十数，鬼王的要求，也未免太苛刻了。


    “妄澜，我不想受他掌控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贺明妤神色淡淡，思及此，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沉睡半月再醒来后，她气质更加淡然清雅，仿佛看破红尘，随时都能羽化登仙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妄澜喉头一紧，他下意识上前几步，试图离她更近一些：


    “慎言。”


    贺明妤唇角勾起个细微的弧度：“他不在，我昏迷的日子里，被他叫去冥界了，你我除掉假龙王，他非常开心，对我十分看重。


    我夺走原本属于假龙王的一且献给他，到头来，不过是助纣为虐，豢养一个更大的魔头出来罢了。


    梵山野心，比假龙王只大不小。”


    听着她的话，妄澜眉宇间沟壑愈发深刻。


    原本他想，只要贺明妤给的利益足够，不说旁的，把他的气运还回来，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


    如今来看，梵山贪得无厌，怕是只进不出。


    难不成，他跟贺明妤几次出生入死，到头来不过白忙一场？


    他二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妄澜压低嗓音：“所以，你的意思是？”


    贺明妤抬腿，走到他面前，用更轻的语气说道：


    “你可知，气运并非无法再生之物？


    你我联手铲除假龙王，虽然事出有因，根本目的是为己，但此事惠及众生，是你我亲手种下的善果。


    现在，你我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功德，此物无比珍贵，有了此物，就有制衡鬼王的依仗。”


    气运与因果相互依存，种善因，结善果，气运自然丰厚绵长，如今她二人气运断绝，因果却未曾断绝。


    她二人积极种善因，得机缘，不说恢复气运成人上人，祛除煞气、摆脱霉运，倒也不是难事。


    在贺明妤眼中，她二人依靠铲除邪佞获得的功德，却是鬼王没办法褫夺的。


    “事在人为，你我多做些好事，总归没坏处，日后再累积些功德，像假龙王那样做个地仙，鬼王拿你我有什么办法？”


    没想到贺明妤居然想到这一层，妄澜眯起眼，眼底那贺明妤看不懂的情绪又多了几分。


    “我信你，所以接下来，要如何做？”


    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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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澜张口，嗓音如山间清泉般脆响，贺明妤张张口，刚要回，舌头拐了个弯儿：“你嗓子怎么了？”


    妄澜神色未变：“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我想人总不能一成不变，从前太傲慢，那样不好。


    现在如何？不温柔吗？”


    贺明妤簇紧眉：“这不像你，原来就很好，为何要改？”


    闻言，妄澜眉头颤了颤，他微微俯下身子，距离贺明妤不过几息，“那……”


    话没说完，他先一步后退，耳朵蔓延上绯色，他表情不太自然地偏过头，低垂下眼眸，忽然愤愤说道：“贺明妤，你简直过分。”


    ……？


    贺明妤不明所以，妄澜顾不上未尽之言，抬腿往外走去。


    她站在原地，平淡如水墨画般地眉眼出现一丝涟漪，她张口：“妄澜，话没说完，你想去哪？”


    又来了。


    妄澜左腿刚迈出台阶，身体陡然僵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的失态，犹如一个笑话。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犹如局外人，冷眼看着他泥足深陷，看着他‘张牙舞爪’，再冷冷问上一句：“你想去哪？”


    妄澜宽阔挺拔地脊背一寸寸矮下去，他微微侧过头，脸上凌厉的线条，此时再不带半分能骇死人的凶恶。


    他不敢看向贺明妤，他是从头到尾的失败者。


    哪怕眼下，他想撕破自己的脸皮，不给彼此留半分余地，他想质问：“贺明妤，在你心中，我与旁人相比，可有半分特别？”


    最终，他只说：“对不起，你继续说。”


    贺明妤不明白他的异样，她快走几步，冰凉的掌心落在他额头，“发热了吗？”


    女子声音带着关切，不断回荡在妄澜心间，把他本就凌乱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他再张口，声音哑得厉害：“贺明妤，求你，放过我吧。”


    他不动声色后退，让她手掌凌于半空。


    贺明妤终于瞧出来了。


    他很痛苦，他饱受折磨。


    贺明妤心尖颤了颤，她张口回道：“对不起，妄澜，你信我，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切都会好的。”


    妄澜扯了扯唇角，“好。”


    好个屁。


    你爱上我，我才能好。


    ———


    那日之后，二人彼此陷入诡异僵局，但关于贺明妤说的计划，并没有阻碍的顺利施展下去。


    贺明妤想法十分简单，他们需要继续斩妖除魔，继续积攒功德，同时也不担心会被鬼王发现她的野心，二者并不冲突。


    但同时，贺明妤也意识到，他们不能天南海北的跑下去，四处寻找灾厄，毕竟妄澜的势力在金陵，踏出金陵，她们可不能保证每一日都顺利躲过朝廷通缉。


    贺明妤要的，是精怪主动“送上门”。


    思及此，贺明妤跟妄澜商议许久，决定先造势，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有个斩妖除魔手到擒来的“神人”，不管什么灵异问题都能解决。


    这样日后被恶灵缠身、被妖物祸害的香客主动来寻求帮助，他们才能达成目的。


    光说不练假把式。


    达成共识后，她二人共同磨练了许久，如何互相补齐短板，顺利斩妖除鬼。


    花费两月时间，小有所成，妄澜也顺势放出消息，安排人出去传播。


    自此，由两位‘避世高人’建立的‘镇邪司’，正式挂牌，开始营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