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作品:《东宫良娣

    黑夜在浓厚的阴云中降临,曾姑姑吩咐点翠和苍竹把屋里的灯烛点亮,轻轻走到皇后身边,见她脸色灰白,眼睑泛红,心头一紧,拿出帕子轻轻把皇后眼中蓄起的泪珠擦去。


    “太子殿下是一时糊涂,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皇后声音干涩,“他把锦钺带走了。”


    林姵芷有此一遭那是她的命,太子查到她的头上,她也不当一回事,只是她没有想到,太子拿了人不说,还把锦钺带回了东宫。


    他没有出言责怪,只是眉眼冷淡地看着她,眼中再无亲昵和热忱。


    皇后自认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太子着想,他怎么就不懂?


    “娘娘事事为太子殿下考量,殿下便是一时半会儿不体谅您,后头想明白了也就恢复如旧了,母子之间哪里来的嫌隙?娘娘这几日忧思过度,连饭都不曾好好用,清减了许多,再过几日便是二月二了,各宫也要行走起来了,若是被皇上、太后瞧出不对,怕是不好。”


    皇后表情一怔,抿紧唇角,垂下眼眸默默擦泪,再抬眸,眼中不复方才的脆弱、伤怀,“从明儿个起,免了各宫嫔妃的请安,这几日天冷的厉害,仔细冻着了。”


    曾姑姑见她强作坚强,打起精神操心宫务,心神一松,“是,奴婢这就叫人去各宫传旨。”


    忽而冷风拂过,将门吹开,掀起厚重门帘的一角,柳絮般的雪花飘进屋里。


    外头的人马上把门关上了,但进屋的那股冷风还是让皇后浑身一颤,她摸着胳膊,轻声道:“下雪了,又下雪了,偏殿要多加几个炭盆,催催兰草,哪天宇瞻来了,见了也高兴。”


    曾姑姑说好,哄着皇后起身去外头厅里用膳,“奴婢在小厨房做了一碟米糕,是娘娘出嫁前爱吃的那味儿,好些年没做过了,今儿个尝尝?”


    皇后轻轻点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东宫后院。


    寒冬深夜,鹅毛飘雪,后院偏门站着两个太监,手里各提着一个白灯笼,两人在死冷风雪里站了一刻有余,冻得脚僵手麻,却不敢像平常一样跺脚搓手取暖,眼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一眨眼雪还在。


    远处忽然出现一团微光,摇摇晃晃,微光渐近渐明,原来是挂在马车上的灯笼。


    马车行驶的辘辘声藏在松软的雪地中,停在偏门处,两个太监这才动起来,走到马车前把手里灯笼提高,给下车的人照亮。


    池赟先下车,四个年轻妇人跟在他身后,从偏门进入主殿的偏院。


    他们还没到院子里,就听得婴孩啼哭声,撕心裂肺,嗓子都有些哑了。


    池赟脸色更冷,催着后面的人快些。


    凌珵抱着雪白婴孩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拧着眉很是无可奈何,自从前天把锦钺从长寿殿带回来以后,他时常啼哭不止,四个奶娘一点儿用也没有,哄来哄去,孩子还是哭不停。


    有个奶娘道是乍然换了环境,小皇孙不适应才会如此。


    他不过瞪了她一眼,竟吓得晕了过去,不济事就算了,胆子还小,一吓就晕倒,别是身体有病,尚宫局居然敢让这样一个有病之人伺候锦钺,他心头如有一团烈焰,只恨不得吐出万丈火来把那些人烧个精光,烧个灰飞烟灭。


    外面的人办事他不放心,让池赟亲自去宫外挑人,一走两天,到现在也没见人影,他本来就等得不耐烦,锦钺又突然醒来,只管张嘴哭,他抱着哄了又哄,半点儿用没有,人也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疲惫不已。


    门帘掀开,池赟领着四个奶娘进屋,“殿下,人带回来了,方才在暖房净过身,可以伺候小皇孙了。”


    池赟朝跪在最左边的奶娘使眼色,奶娘起身低眉顺眼地走到凌珵面前,伸出手把小皇孙搂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小皇孙的哭声一下子小了许多,屋里众人陡然松了一口气。


    奶娘背过身,扯开衣服,给小皇孙喂奶,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嘴里还哼着哄睡的小曲儿,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小皇孙吃奶的声音和奶娘的歌声。


    池赟见太子脸色好了许多,走上前,轻声道:“夜深了,殿下明日还要早朝。”


    凌珵:“都交代过了?”


    “是,殿下放心。”


    这四个奶娘的生辰八字、家室背景、入宫举荐人,他都背下了,不怕太子发问,不过太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偏头看了眼小皇孙,便走了。


    凌珵出门时没穿王一柳送来的斗篷,一身单衣行走在漫天飞雪中,他丝毫感觉不到冷,甚至还停下脚步,往天上望了望,雪花落进眼眸里,刹那融化成水,滑过脸颊,余下一片水痕。


    他想起从前林姵芷有一次凝望外头的飞雪,突然把头伸出窗外看向天空,轻声说:“原来下雪时是看不见月亮的。”


    原来,下雪时真的看不见月亮。


    三年后。


    深夜,尹国公府。


    一个身影如鬼魅一般蛰伏在屋顶,见府卫走远,轻点落地,藏匿在廊下转角,一路谨慎闪躲摸黑进了一间库房。


    他摸出身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豆大火苗将他面容轮廓凸显,来人正是江湖上以侠盗闻名的盗匪江峰之,他半蹲着借着微弱灯光在架上寻找着什么。


    江峰之是为一尊象牙佛雕而来的,这件珍宝是去年夜秦国献给尹国公的生辰礼物,在黑市中被炒到黄金万两。


    他正寻摸着,忽然耳边响起微弱声响,他一愣,吹灭火折子,慢动身体,伸长脖颈往响动处看去。


    在离他三个书架的地方,有两人正如他一般拿着火折子在翻找什么。


    江峰之以为是遇见同行了,没作声,可他眼见着他们从箱笼里翻出了象牙佛雕,心头暗叫可惜,不等他想太多,那两人又把东西放回了远处。


    这样的好东西竟然能心无旁骛的放下再去找其他东西?


    江峰之觉得事有蹊跷,莫非这两人不是来找珍宝的?


    他慢慢将头缩回来,一时不察腰间的火折子落了地发出声响,惊动了那两人。


    三人一番缠斗,动静不小,引来了国公府的府卫。


    府卫以为三人是一伙的,使了好大功夫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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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追到府外。


    江峰之本就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又与府卫纠缠许久,体力不支,还与京兆府夜巡的人狭路相逢,自知逃不了,索性停了手。


    那两名黑衣人却早早翻上屋顶不见踪影。


    尹国公府卫与京兆府的人对江峰之展开了争夺。


    尹国公府卫要求京兆府把江峰之交给他们。


    江峰之作案从不遮遮掩掩,朝廷每年都会更新他的海捕文书,是以有不少人认得他的面容。


    今夜巡夜的领班是京兆府的一名校尉,他自是认得江峰之,既然认出了,断不可将他交给旁人。


    两边人你来我往,最后还是府尹亲自出面,强制将江峰之带回了京兆府。


    程桥昀自三年前任府尹以来,一直在追查先前京城频发的偷盗案,他原本就认为这些案子多多少少与江峰之有关,这次抓了人,当然要好好审问一番。


    江峰之不是头一回进大牢,知晓刑狱房的厉害,上官问一桩案子,他认一桩。


    他自认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一向敢作敢当。


    程桥昀端着茶水闲适地听下属与江峰之的一问一答,见江峰之直勾勾望着他的茶水,他便倒了一杯亲自端给他喝。


    一晚上过去,江峰之认了一大半,另有几件案子没认。


    程桥昀既不威逼利诱也不严刑拷打,让人按照他说的地址去找他认下的案子的赃物,捉贼拿脏这案子才算办得漂亮,才好结案。


    不过事与愿违,出去的人没找到那些赃物,再去牢里提审江峰之却发现他早跑了,眼下牢里关着的人是个狱卒。


    程桥昀笑道:“这人本事大啊,京兆府的大牢都关不住。”


    牢头脸色一变,跪在他面前,“下官无能。”


    程桥昀不看他,甩手走了。


    两天后,程桥昀亲自带着人在京郊一间废弃土地庙找到了江峰之。


    江峰之前后被围,逃脱不掉,又被关进了京兆府大牢,不过这次关的牢房在地下二层,四面铜墙铁壁,无窗无门,只能从顶上开口进出。


    江峰之想不通,他这一招金蝉脱壳之计用了多年,从未有人找到过他,怎会短短两日就被发现?


    深夜程桥昀独自前往江峰之的牢房,顶上千斤重的盖子合上,他又亲自给江峰之倒了一杯茶。


    江峰之盯着面前的茶水,“这茶有问题?”


    程桥昀端起他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不是什么毒药,一味香料而已,寻常人自是闻不着,可狗就不一样了,鼻子灵得很,就是沿途落下一滴汗也能嗅出来。”


    江峰之认栽,“难怪那天听到了狗叫声,大人深夜独自到访,想来是有些事要单独问江某。”


    程桥昀也不跟他兜圈子,“你认的那些案子当真都是你做下的?”


    “都是道上兄弟做的,是我还是他人无关紧要。”


    程桥昀点点头,“江大侠好义气。”他重新给他斟了一杯茶,“我下面问的事,你最好实话实说。”


    江峰之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