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好几天雨，气温突然骤降，枝头的绿叶一夜之间都变得枯黄。一阵寒风刮过，它们被吹落到地上，远远望去就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踩上去咯吱作响。


    苏沐秋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父亲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忙得一头汗。他有点不好意思，想上去帮帮忙，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苏沐秋有点无奈，他已经强调过几百次了，母亲却还是固执地把他当成一个瓷娃娃来对待。


    “没事也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说了，你目前要多休息，千万不能劳累。”母亲帮他打开车门，伸手挡住门框的上方，生怕他坐进去的时候磕到脑袋。


    苏沐秋钻进车里，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果香。皮革座椅柔软舒适，他却有点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确认他安顿好了，父母才坐到前排的座位上，一会儿问他要不要调整空调的温度，一会儿问他想不想听听音乐。苏沐秋拒绝了之后，他们又递过来一个抱枕，让他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朝着郊区的方向一路前进，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父母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他明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此刻却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如此陌生。


    母亲转过头来问：“小秋，晚上想吃什么？红烧排骨？要不蒸条大黄鱼？”


    “我都行的。”苏沐秋乖巧地笑了笑。


    “那就都做，我和你爸各露一手！”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堆起一些细碎的皱纹。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了一栋三层别墅门口。门前的小院被精心打理过，车库旁栽了几棵低矮的灌木，被修剪成可爱的圆形，角落里还有一棵梅花树，已经零星开了几个花骨朵。


    苏沐秋好奇地按下车窗，冷空气瞬间灌进车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又吸了吸鼻子。


    “赶紧进去，外面冷死了，别感冒！”母亲连声催促着，父亲早已经下了车，抢先一步打开了家门，又重新返回来拿行李。


    苏沐秋把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小跑着上了台阶，一推开厚重的木门，就看见一个富丽堂皇的客厅，天花板上悬挂着造型夸张的吊灯，米色的大理石地砖几乎可以照出人影，所有的家具都是同色系的，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一下子愣在原地，迟迟不敢往前走，简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发什么呆呀？”母亲跟上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毛绒拖鞋放在他脚边，“快回房间去休息吧！”


    苏沐秋点点头，害怕再呆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趁着父母还在搬运行李，他赶紧换好拖鞋，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自己房间的位置了，从楼梯左转走到尽头，整个别墅里最南边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推开房门，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股做贼般的心虚感觉。


    房间很大，天花板特意做了挑高的设计，再搭配上落地窗，显得空间格外通透。


    一整面墙都被做成了嵌入式的书架，除了计算机相关的专业书之外，还有不少科幻小说和文学名著，排列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层放了两个手办，看起来都是基于荣耀里神枪手的造型建模的，只是服装不同。


    苏沐秋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鼠标和键盘上立刻亮起了深蓝色的背光。他摸了摸那块超大尺寸的曲面屏，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身下的椅子完美地承托住了他的重量。他调整了几个姿势，椅子也跟随他的身体曲线自动调整了角度。


    我靠，这是什么椅子？世上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屏幕里映照出他惊奇的表情，苏沐秋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傻得可笑。


    然而，这份可笑很快就变成了苦笑。


    和眼前这个房间比起来，他之前住的那个出租屋简直就是贫民窟。


    楼梯又窄又陡，几乎所有的声控灯都是坏的，墙皮发霉剥落，甚至会直接露出里面的管道。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像冰窖，沐橙写作业的时候还得在腿上盖一床被子，十根手指上全长了冻疮，一到夜里就痒得睡不着。


    他和叶修也没好到哪去，明明得靠游戏来谋生，却连一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两个人在电脑城里对着价格和参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狠不下心，只能天天去网吧里泡着。


    苏沐秋环顾了一圈，感觉这个房间甚至比那一整间出租屋都要大，眼前的这一套电脑设备恐怕抵得上他们三个人一年的生活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房间很好，苏家父母很好，富裕的家境当然也很好，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Z大高材生苏沐秋，他是住在出租屋里的苏沐秋。


    他的视线又定格在床头的一张巨幅海报上，上面的人穿着西装微微侧身，手里握着一对造型华丽的银色手枪，枪口还用特效做出了射击后的光芒。他的脸非常帅气，表情却很淡，只是平静地望着镜头，有种冷漠的疏离感。


    苏沐秋知道这是谁，在几次的心理治疗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没什么改善，倒是把荣耀的职业选手们全都了解了一遍。


    周泽楷。


    轮回战队的核心王牌，神枪手职业的巅峰，联盟的颜值担当，目前商业价值最高的选手，粉丝心中的完美偶像，甚至有人大胆评价，叶修退役之后，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荣耀第一人”。


    如果他没有遭遇车祸，现在印在这张海报上的人会是他吗？


    苏沐秋甩了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到脑后。他按亮了显示屏，没想到又一次看见了周泽楷。壁纸上，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训练室的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侧脸同样是毫无死角的帅气。


    苏沐秋移开视线，点开了桌面上那个熟悉的图标，读卡器亮起了绿灯，登录界面瞬间弹了出来。他试着输入“这个苏沐秋”的生日，系统却提示密码错误，他又尝试了学号、苏家父母的生日、家里的门牌号等等，却还是不对。十几次的失败之后，他终于灵光一闪，输入了周泽楷的生日，这才登了进去。


    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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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要啊？喜欢到这种程度啊？帅是挺帅的，但真的有这么厉害吗？苏沐秋有点无语，却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几秒钟之后，读取界面加载完毕，一个神枪手出现在屏幕上，头顶上的ID叫做“一枪穿云世界第一”。


    苏沐秋盯着这个ID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毫不犹豫地申请了改名。光影流转之后，一个名为“穿林打叶”的神枪手出现在了十三区的主城广场。


    他看了一眼角色的装备，表面上搭配齐全，仔细一看却毫无章法。明明是加攻速的武器，却又带了个回复法力的附魔；明明应该穿一双增加移速的鞋子，却不知道为什么穿了双加智力的；其他装备更是一塌糊涂，除了外形闪亮之外，属性一无是处。


    他又点开技能书，发现更是乱七八糟，该加的核心技能没有加，一些可有可无的鸡肋技能倒是一个都不少。再看快捷键的设置，简直是毫无逻辑，几个神枪手最常用的技能居然被放在了需要组合按键才能触发的角落里。


    苏沐秋沉默地关掉人物面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也太菜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苏沐秋花了大量的时间整理这个账号，他重新点了技能、刷了任务、选了装备，把自己完全当做一个新手，从头开始学习荣耀这个游戏。


    走位、转身、瞄准、射击、即使是最简单的操作，他也认真地完成；后坐力、弹道、技能CD，早已经烂熟于心的那些数据，他也认真地记录。新职业、新技能、新地图，他把论坛里所有的攻略全都看了一遍，一点点地找回手感，适应这个全新的荣耀。


    练级的间隙，他会打开浏览器，搜索那些记忆中的名字。


    叶修、苏沐橙、吴雪峰、魏琛、韩文清……


    关于他们的消息铺天盖地，和林医生告诉他的差不多。


    他也慢慢地熟悉了一些新名字，王杰希、黄少天、喻文州、张新杰、张佳乐、孙哲平、孙翔、肖时钦、方锐、唐柔……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背后，都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而每一段故事都代表了一场他错过的比赛。


    苏沐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阅读一本与他息息相关却又毫无联系的历史书。他常常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按下键盘，在脑子里模拟那些战斗的场景。他也会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是他在场上，阵型会如何调整，技能该如何衔接，这一波团战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性？


    然而，“如果”只是如果，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想象而改变一丝一毫。


    他离开了整整十年，时间并没有停下来等待他，而是自顾自地往前流动。他像一个迟到的观众，急匆匆地赶去电影院，却发现影片早已播放完毕，人群也早已散场，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座椅发呆。


    有几次，他试着登陆自己以前的Q/Q号，却一直被提示账号不存在。


    他想，也许这个账号早就已经被系统收回了，连同里面存档的那些装备截图、设计草图和聊天记录，恐怕都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苏沐秋觉得有点遗憾，但也不至于太悲伤。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