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的确是一个难题

作品:《雪小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云海夫妇。


    就在这一眼里,她捕捉到了两人期待眼神深处藏着的几分焦灼与难言之隐。


    那是强装从容下掩饰不住的急切。


    她恍然。


    这对夫妇就在等着她收下,她收下了,他们才好开口。


    必然是有天大的难事需要求到自己。


    心头忽然一动。


    既然如此,各取所需倒是一种公平。


    雪小暖抬眸直视着云海的眼睛:“咱们不算外人,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若我能帮上忙,这珠子我便收下;若是力所不及,这珠盒,今日必当完璧归赵。”


    云海夫妇闻言,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起身,整理衣袖。


    “扑通”两声闷响。


    竟齐齐跪倒在雪小暖面前。


    ……


    雪小暖慌忙伸手去扶:“起来说话,这等大礼我可受不住。”


    语气又沉了沉,郑重声明:“我已经说了,帮的了的才帮,帮不了的,也爱莫能助。”


    杀人放火之类的,送上十颗珠子都不行。


    云海搀着夫人起身,拱手道:薛东家放心,云某绝非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今日登门,一来是为先前的恩情致谢,二来……确实是遇到了难事,想向您讨个主意。”


    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垂着头的妻子,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此事……我一个男子言说不便,就让内人与您细说端详。云某在此先谢过薛东家,暂且告辞。”


    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


    待门关严后,云夫人再也撑不住,肩头一耸,豆大的泪珠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她用帕子捂着嘴,断断续续抽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了口:“欣儿能得皇上赐婚忠勇公,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欣儿她……”


    又是两声压抑的抽噎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垂着头将那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了。”


    雪小暖提着一颗心听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原以为是牵扯到官场倾轧或是人命官司的大事,不想是为了这个。


    她将茶盏往云夫人手边推了推,眉梢微挑。


    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云小姐这事既然早已发生,为何偏等到赐婚之后,才让二位如此焦灼?照常理说,无论嫁给谁,这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心里也有几分埋怨,原本这个事情早一月说,还有弥补的法子。


    ……


    云夫人端起茶盏,杯沿的温度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压低声音,终于将藏在心底的最初打算和盘托出:“原本我们夫妇俩合计着,若是欣儿自己相中了人家,就给他们置一处清净宅子,成亲那日让女婿多喝几杯酒,洞房之后,再悄悄动下手脚……”


    雪小暖瞬间便懂了。


    无非是趁着新郎酒醉,糊里糊涂先入洞房。


    新郎睡过去后,他们再在婚褥上点些鸡血鸭血充作落红,既能瞒过众人,也能让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偏生忠勇公自身就有府邸,所以这假,就没法做了。


    ……


    她为云夫人递过去两张纸巾,轻声道:“即使云欣和忠勇公住在你们给的宅子里,这个主意也万万行不得。”


    “为何?”云夫人猛然抬起一双泪眼。


    雪小暖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王承义那精明劲,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


    “你们那女婿,是个沉稳细致的,不会轻易被糊弄,更不会轻易被灌醉。”


    顿了顿,又郑重道:“一旦被他发现破绽,非但不能遂了心愿,反而失了回旋余地,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云夫人闻言,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


    若非及时扶住桌沿,几乎要栽倒在地。


    ……


    雪小暖赶紧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云夫人见她应下,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抬起布满红丝的眼,望着雪小暖沉静的眉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


    雪小暖不是封建保守之人,但她并不赞同女子在男女之事上轻率随性,对男人百依百顺。


    这不是什么迂腐成见,而是她学医后的真实认知。


    毕竟生理结构摆在这儿,真到情分散场时,受伤更多的是女子。


    激素骤降引发的情绪溃堤,宫腔操作留下的内膜损伤,感染后伴随终生炎症,曾经流产导致再难有孕……


    这些她曾在病历本上写下多次的句子,每一句背后都是难以言说的苦楚。


    很多伤害,一次便足以牵绊余生。


    可她身为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叮嘱前来就诊的姑娘们务必护好自身,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哎哎。


    前世已经觉得上天在男女情事上对女子何其苛刻,何况这是古代。


    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的古代!


    就为一层上帝造人时为挡细菌而生的膜是否完好,失身女子所要承受的压力,早已从身体伤害上升到性命攸关。


    想到这里,雪小暖撇了撇嘴。


    从上帝造人开始,女子就在承受先天的生理不平等。


    且不说怀孕、生产都是女人的专属苦难。


    就说这个生理结构。


    男子纵然作案千次,也能抹去痕迹装作清白,女子却只需一次,便要背负终身“污点”。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上帝本身就是男人。


    上帝啊上帝。


    为何非要让柔弱的女人来承受这些生命之重?


    雪小暖再次撇了撇嘴,收回神思。


    ……


    她开始在房间里不停踱步。


    细细盘算。


    坦白?绝对不行。


    这是古代!


    其实不止是古代,便是她前世所处的时代,她虽然始终主张未婚男女当珍视自己,可当一切成为往事,她并不认为应该将过去的秘密主动告知新人。


    这不是坦诚,而是将难题丢给对方。


    特别是女子,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原本很多,重体力、意外损伤、异物侵入……若说幼时练过体操,基本都能过关。


    虽然婚姻提倡忠诚,但这个忠诚的前置条件应该是婚姻持续期,也就是婚内,当然,也包含恋爱期。


    至于婚前的过往,那是独属于自己的岁月,隐瞒下来从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善意的周全。


    既顾全了男子那点易碎的自尊,也为新开始的感情扫去不必要的隐患。


    只要对方永远不知道,这段关系便能毫无芥蒂地延续下去。


    ……


    可这是古代,上述解释通通行不通。


    没人会听你的解释。


    那些能蒙混过关的理由,在旁人听来只会是欲盖弥彰。


    不坦白是肯定的。


    但并非不坦白就能瞒得过去。


    眼下这事,的确是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