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命

作品:《汉宫皇后谋

    殿门开合的刹那,秋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涌入,她看见年轻的帝王正穿过回廊而来,玄色冕服在暮色中如墨云翻涌。


    “陛下。”她屈膝行礼。


    刘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而干燥:“皇后从长信宫出来?太皇太后身子如何?”


    “精神尚可,“王昭华随他缓步前行,“只是思念亡亲,想为霍氏做一场法事。”


    刘询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远处传来暮鼓声声,惊起一群寒鸦,黑压压地掠过宫墙。“按律——”


    “臣妾知道,”王昭华轻声打断他,又即刻觉察失仪,垂首道,“所以请陛下恩准,在宫外秘密进行。霍氏已诛三族,余者流放,太皇太后心结未了,若强行禁止,恐伤其根本。臣妾斗胆,请陛下以仁孝示天下,许太皇太后这一心愿。”


    刘询沉默良久。他想起幼时在民间,听闻霍光废昌邑王时的震怖;想起入宫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审视他时眼中的权衡与估量;想起霍禹、霍山谋反那夜,他独自坐在未央宫中,听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直到天明。


    “准了,”他最终道,“但须由宗正寺监礼,不得行国祭之仪。”


    “谢陛下。”王昭华的语气终于轻松下来。


    刘询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想起三年前大婚,她凤冠霞帔,从长秋门步入椒房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不曾有丝毫怯懦。


    “皇后,”他忽然问,“你为何替太皇太后求情?”


    王昭华抬眸,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在远处苍茫的天际线上。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西山,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紫。


    “因为臣妾知道,”她缓缓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太皇太后若心结不解,终是隐患;反之,她感念陛下仁德,于宗室、于天下,皆是表率。”


    刘询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这个举动太过亲昵,王昭华耳尖微红,却并未退避。


    “走吧,”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晚膳设在宣室殿,朕还有几份奏疏要批,皇后可愿同席?”


    “臣妾自然愿意。”


    两人并肩行于回廊之下,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远处,长信宫的灯火黯淡下去,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子,在汉家宫阙的夜幕中,做着最后的闪烁。


    三日后,长安城外白云观,一场秘密法事悄然举行。上官氏派了贴身宫女前去,自己则在宫中焚香祷告。


    法事结束后,上官氏的病果然好转。她特意来椒房殿致谢,还带来一份礼物:霍光生前整理的《治国手札》。


    “这是外祖父晚年所写,记录了他辅政三十年的心得,”上官氏道,“其中有些内容,或许对陛下和皇后有用。”


    王昭华郑重接过。翻阅时,她发现其中一页夹着张纸条,是上官氏的字迹:“淮南王门客雷被,实为陛下暗卫。可用。”


    王昭华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合入手札之中。她抬眸望向上官氏,后者正低头饮茶,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触碰只是无意。


    “太皇太后有心了。“她将手札交给茯清收好,语气如常,“这卷册子,臣妾会细细研读。“


    上官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角那架焦尾琴上。那是霍光生前最珍爱的物件,如今静静立在椒房殿中,弦上落了一层薄灰。


    “外祖父临终前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天下是刘氏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一辈子战战兢兢,怕的就是权柄太重,反噬自身。“


    王昭华没有接话。窗外秋风骤起,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殿门开合,秋风卷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王昭华独自立在原地,手中那卷《治国手札》仿佛有千斤之重。


    她心中一惊,抬头看上官氏。上官氏微笑点头,眼中是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


    原来,上官氏并非完全与世无争。她在深宫中,也有自己的耳目和谋划。


    送走上官氏,王昭华立即召见邴吉。“邴大人,查一查淮南王门客雷被的底细。”


    两日后,邴吉回报:雷被确实是刘询安插在淮南国的暗桩,已有十年。他表面是刘安的谋士,实则一直向朝廷传递情报。


    “陛下知道吗?”王昭华问。


    邴吉摇头:“这是先帝(昭帝)安排的,陛下登基后,老臣未及禀报。如今雷被主动联系,说淮南王有异动。”


    “什么异动?”王昭华问。


    “刘安在编写《淮南鸿烈》时,暗中加入了‘天命转移’之说,暗示刘姓江山可能易主。他还与广陵王、楚王密谋,欲在明年陛下祭祀泰山时,发动兵变。”


    王昭华倒吸一口凉气。刘安果然要动手了!“祭祀泰山……”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案几边缘。明年春日,天子东巡,正是京师空虚之际。淮南王盘踞江淮多年,广陵、楚地又皆在东方,若三路并举,后果不堪设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昭华倒吸一口凉气。刘安果然要动手了!“雷被可信吗?”


    “老臣已核实,情报属实。而且雷被说,他手中有刘安与诸侯王往来的密信,可做证据。”


    王昭华沉思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让雷被继续潜伏,收集更多证据。另外,通知云飞扬将军,加强泰山周围的布防。”


    邴吉点头应下,又迟疑道:”还有一事。雷被提及,淮南王近日频繁召见方士,在宫中炼制丹药,声称要献''长生之术''于陛下。”王昭华眸光一凛。长生之术?她想起先帝驾崩前那些方士进献的丹药,想起太医令私下禀报的那些症状。刘安这是要故技重施,还是另有所图?


    “查清楚那些方士的来历。”她沉声道,“另外,让太医令整理一份先帝晚年所用丹药的方子,密呈于我。”


    邴吉会意,躬身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只余铜漏滴答作响。王昭华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冬日将近枝头已缀满骨朵,只待一场风雪便要绽放。


    她想起刘安那副谦恭儒雅的模样。每次朝见,这位皇叔总是言辞恳切,谈及《淮南鸿烈》时更是神采飞扬,仿佛当真只是一介醉心学问的诸侯。谁能想到,那部被天下士子称道的鸿篇巨制里,竟藏着如此祸心?


    “天命转移……”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刘安是高祖少子淮南厉王刘长的后裔,血脉尊贵,又兼文采风流,门下宾客三千。他若起兵,打的必是‘清君侧’的旗号,而目标——王昭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正是自己这个‘外戚专权’的皇后。


    刘询得知后,冷笑:“朕这个叔叔,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淮南国的疆域上。那片土地沃野千里,盐铁之利甲于天下,刘安经营二十余年,早已是铁板一块。


    “陛下,”王昭华从屏风后转出,将一盏温茶置于案角,“邴吉已查明,刘安门下宾客近日频繁出入长安,与京中几位列侯暗通款曲。羽林卫中亦有三人受其重金收买,所幸发现得早,已调离禁中。”


    刘询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凝视着水面上的浮沫:“皇后以为,当如何处置?”


    “削其封地,夺其盐铁,淮南国便去了七分根基。”王昭华语气平静,仿佛在商议寻常政务,“但臣妾以为,此刻不宜打草惊蛇。刘安既敢谋逆,必有所恃。他手中那部《淮南鸿烈》,以''道''统摄百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仓促发难,恐天下儒生以为朝廷不容学术,反为其所乘。”


    刘询眉峰微动。他这位皇后,总能在刀光剑影中寻到最稳妥的落子之处。


    “依皇后之见?“王昭华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想在泰山动手吗?那陛下就给他这个机会。要让他,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在泰山脚下,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现出原形!”


    喜欢汉宫皇后谋请大家收藏:()汉宫皇后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