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好狠的算计

作品:《秣马残唐

    鄂州。


    蒲圻县。


    震天的喊杀声在天穹下来回翻涌,像一口熬了整夜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血色的泡。


    蒲圻是座小城。城墙不过丈余高,夯土包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城头的女墙缺了好些个口子,有的是年久失修坍塌的,有的是方才攻城时被撞车砸出来的。包铁撞木“咚咚咚”地撞了大半个时辰,城门洞里的栎木门板终于裂开了一道臂宽的缝。


    但城没有从正面破。


    正面是佯攻。


    真正要命的,是西面。


    宁国军在西城墙搭了十二架云梯。楚军守兵不过两千出头,四面分防之后,西城只剩下四百余人。四百人守一面墙,看着够了。可宁国军的先登兵不是寻常的兵。


    第一波上去的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二个。


    第二波上去的四十个人,死了十五个,但有二十五个立住了阵脚。


    二十五个人。


    够了。


    三面盾拼成铁墙,横刀从盾缝里探出去。弩手蹲在盾墙后面,箭无虚发。这套在讲武堂操练了千百遍的“先登五人阵”,在蒲圻城头上一个接一个地扎下了根。


    楚军守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校,姓齐名老三,打了大半辈子仗。他亲自提刀上城墙堵口子,砍翻了两个宁国军先登兵。但第三个上来的是个浑身裹着铁甲的悍卒,手里拎着短斧,二话不说连人带盾撞了过来。


    老齐的横刀砍在那面铁叶牛皮盾上,震得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回刀,短斧已经劈进了他的脖子。


    守将一死,城上便乱了。


    楚军兵卒打仗靠的是“跟着军将走”。军将没了,脚底下也就没了根。有几个老卒还知道自发聚拢抵抗,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城下跑了。


    宁国军精锐源源不断地翻过女墙,沿着城道向两侧碾压。云梯上还在往上爬人,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不到半个时辰,西城墙上的楚军旗帜被扯了下来。


    紧接着,一队宁国军从城墙上顺着马道冲进了城内,直奔南城门。门闩被从里面拔开,千斤闸绞起。


    城门洞里涌入了黑压压的铁甲步卒。


    蒲圻,破了。


    ……


    城外五百步。


    一座用新土垒起来的黄土高台上。


    康博站在台顶,默默看着远处的城池。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蒲圻城头上渐渐竖起来的宁国军黑底赤边战旗。


    城门洞里涌出了一骑传令兵,朝高台这边策马疾驰。马蹄带起的黄土扬了老高。


    传令兵在台下勒住马,仰头高喊。


    “禀将军!蒲圻城已破!守将齐老三阵亡,余部一千四百余人投降!”


    “我军折损如何?”


    “阵亡一百七十三,伤二百九十余。先登营折损最重。”


    康博微微颔首。


    一百七十三。


    蒲圻不大,驻军不多,但到底是攻城战。没有火器,没有攻城炮,全靠云梯和刀子硬啃,能用一百七十三条命换一座城,已经算是赚了。


    先登营永远是流血最多的那一个。


    虽然战事尚未完全了结——城里头零星的喊杀声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但康博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台。


    胜负已定。


    后面的事,善后罢了。


    他走下高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犹如闲步。


    身边的亲卫队长石头快步跟上。


    “将军——”


    “唐年县可有消息传来?”


    康博头也没回,边走边问。


    石头答道:“禀将军,方才庞将军派人传信,已拿下唐年县。”


    康博停下脚步。


    唐年县在蒲圻东南方向,扼住了从鄂州通往岳州的另一条陆路通道。此前他命庞观率八千人走小路奇袭唐年。庞观这个人稳得住、守得牢,但攻城也从来不含糊。


    两座县城,几乎同时拿下。


    北路军的第一刀,斩得干净利落。


    康博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还有大半个下昼的光景。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舆图。


    蒲圻在北。


    唐年在东南。


    两城之间,是绵延数百里的丘陵地带。


    再往南,便是岳州治所——巴陵郡。


    巴陵。


    他此行真正要盯住的目标。


    “传我令。”


    康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命庞观于唐年休整一日。一日后全军南下,直逼昌江县。”


    石头张口要应。


    康博又加了一句。


    “抵达昌江后,许围不许攻。”


    石头一愣。


    围了不打?


    那不等于蹲在人家门口干瞪眼?


    他跟了康博小三年了,向来不多嘴。可这回实在没忍住。


    “将军,那咱们呢?”


    康博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大,嘴角只翘了一点。


    但石头看到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的一道光。


    “截援。”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夏日的暑气里。


    石头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巴陵郡。


    那是岳州的心脏。城高墙厚,驻军不下万人,背靠洞庭湖,楚军水师随时可以从湖面增援。


    北路军总共两万人。康博手里一万二,庞观手里八千。兵力看着不少,可没有火器,也没有攻城火炮。


    节帅出发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北路军的差事不是攻城拔寨,是做“楔子”。


    扎在岳州,拖住楚军,让他们抽不出手去救潭州。


    可现在蒲圻和唐年的战事顺利得远超所料。两座县城加在一起楚军不到四千人,打了不到一天便悉数荡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巴陵的守军这会儿多半还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消息从蒲圻传到巴陵,走快马最少也要大半日。等巴陵的守将查明军情、调兵遣将、商定对策,又得耗去半日到一日。


    而庞观只需要一天半便能赶到昌江。


    昌江在巴陵西南方四十里。


    一旦昌江被围,巴陵的守将就坐不住了。


    原因简单得很。


    昌江是巴陵南面的门户。从昌江再往南,过了临湘,便能直插潭州北面的侧翼。


    巴陵守将若是任由昌江被困而不救,等于主动敞开了潭州的后方门户。


    所以巴陵必救。


    而救昌江,从巴陵出发,唯一能走的陆路——


    大云山。


    康博的目光朝南面看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大云山的轮廓隐隐浮现。几座主峰的形状参差不齐,像一排犬牙交错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深邃的墨青色。


    大云山。


    位于巴陵郡与昌江县之间。


    山不算太高,但胜在沟壑纵横、林木茂密。山中只有一条勉强可以通行辎重车队的谷道,左右两侧全是陡坡密林。


    天生的伏击地。


    康博的那抹笑容,就是冲着这条谷道去的。


    庞观围昌江,是诱饵。


    他,是猎人。


    “传我令。”


    康博转身大步朝营地走去。


    “命王大头领三千人驻守蒲圻。告诉他——城丢了,提着脑袋来见我。”


    石头大声应诺。


    “全军造饭!申时出发!今夜入大云山!”


    正所谓,兵贵神速。


    一刻都耽搁不得。


    ……


    城里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了。


    城门洞外的官道上,宁国军的传令骑兵正朝四个方向散出去,将康博的军令送往各部。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炊烟从蒲圻城外的临时营地中升了起来。上万名宁国军兵卒蹲在地上,端着碗,飞快地往嘴里扒饭。


    碗里的饭不算好。粟米粥就着半碗腌菜,加上两块硬饼子。


    可打了大半天仗的人,不挑。


    有得吃就行。


    吃完,上路。


    日头还没落山,北路军的主力便已经拔营出发了。


    大队人马沿着蒲圻南面的官道,朝大云山方向疾进。


    康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


    他的身后,九千名宁国军步卒甲片沙沙作响,脚步声汇成了沉闷而绵密的隆隆声。


    远处的大云山越来越近了。


    天际线上,那排犬牙交错的刀锋越来越清晰。


    康博看着那座山。


    他在等巴陵守军咬钩。


    他有的是耐心。


    ……


    衡州。


    衡阳郡。


    衡阳城比蒲圻大了不止一倍。


    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各设角楼。城外有一圈丈余宽的护城壕,壕中引了蒸水。从城头往下看,壕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


    城中驻军一万五千。


    这是武安军在湘南的头号重镇。


    镇守衡州的将领,名叫姚彦章。


    姚彦章虽比不得李琼那般勇冠三军,在武安军中也算得上一号狠角色。


    此人出身行伍,十七岁便跟着马殷从许州一路杀到湖南,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余阵,身上的刀疤没数过,但左耳朵上少了半截。


    那是当年在潭州城下被一枝流矢削掉的。


    军中人背地里管他叫“半耳将军”。


    当面没人敢叫。


    因为上一个当面叫的,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


    此刻,“半耳将军”正坐在刺史府的偏厅里用饭。


    说是用饭,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一碗粟米粥见了底,两碟酱菜只剩下汁水,一块蒸得发白的麦饼还剩半块。


    他正一手拎着饼,一手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最后一口粥。


    姚彦章吃饭有个规矩——快。


    不管桌上摆的是什么,从坐下到起身,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打仗打出来的毛病。当年随军征战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轮到开饭,还没扒拉两口就听见号角响了。日子长了,身体便记住了——饭,就得往死里快,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连渣子一起吞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把嘴,正要起身去校场看操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禀将军!潭州急报!”


    亲兵双手捧着一只竹筒。


    竹筒口的火漆封印完好,漆面上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


    星火急递。


    姚彦章放下了手里的半块麦饼。


    接过竹筒,拧开蜡盖,抽出里面的绢纸。


    展开一看。


    军令不长,统共两行字。


    第一行:“宁国军不宣而战,趁夜袭取醴陵。”


    第二行:“命衡州防御使姚彦章,率兵一万五千,即刻北上,驰援醴陵。限十日内抵达。”


    姚彦章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飞快,连身旁的亲兵都吓了一跳。方才还坐着吃饭的“半耳将军”,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半块麦饼甩在桌上都没看一眼。


    “着甲!”


    亲兵飞奔而出。


    姚彦章大步走到偏厅角落的兵器架前,一把抄起横刀。刀鞘上的漆皮磨得只剩几道残痕,刀柄上缠的牛皮绳也快散架了。但刀锋极利——他每天亲手磨,雷打不动。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情况。


    醴陵丢了。


    宁国军打过来了。


    从东面翻罗霄山打过来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醴陵距离潭州才二百里。中间一马平川。


    大王这道军令,措辞虽简短,但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急。


    非常急。


    姚彦章在湖南待了十几年,对这片地界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他很清楚,如果醴陵夺不回来,敌军的后续大军一旦翻过大屏山,潭州便无险可守了。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一秒。


    “集结全军!半个时辰内出城北门!走官道,全速北上!”


    亲兵们如一阵风般散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刺史府外的校场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聚兵鼓声。


    “咚——咚——咚咚咚——”


    鼓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衡阳城中,一万五千武安军将士从营房、从酒肆、从赌坊、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一手拎着头盔一手啃着半根萝卜,有的光着一只脚就往校场跑。


    军纪算不上多好。


    但集结的速度倒是不慢。


    毕竟是跟着马殷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底子,听到聚兵鼓,身体比脑子先动。


    姚彦章披挂整齐走出府门时,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


    脸色不太对。


    “禀……禀将军!茶陵急报!”


    姚彦章的步子顿住了。


    茶陵县。


    衡州东面的边境小县。与吉州接壤。


    那个方向——


    是刘靖的地盘。


    他心中已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说!”


    传令兵声音发颤。


    “茶陵驿站来人,说……说吉州方向有大股兵马越过边境,正朝茶陵进发!”


    “多少人?”


    “斥候回报,约……约五千余人。打的是宁国军旗号。旗号上写了个''季''字。”


    姚彦章的呼吸顿了一息。


    季。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此人,但这特征在武安军中已经不是秘密了。


    季仲。


    宁国军大将。


    建昌隘口一战成名的那个人。


    那一战,季仲在建昌隘口死守七日,硬扛住淮南秦裴两万精锐的疯狂猛攻。


    而现在,这个人出现在了茶陵方向。


    姚彦章的脑子飞速转动。


    两个方向的消息,前后脚到的。


    东面——醴陵失守,大王命他率一万五千人北上驰援。


    东南面——吉州方向,宁国军季仲率五千人直逼茶陵。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姚彦章虽然不是谋士,但仗打多了,有些东西不用人教也能琢磨出来,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因为蠢人已经在一次次战争中被淘汰。


    刘靖从醴陵方向打,是正面的刀。


    季仲从茶陵方向来,是侧面的刺。


    如果他按照大王的军令,率一万五千人全部北上驰援醴陵——


    那茶陵就成了一座空城。


    季仲五千人,一脚便能踹开。


    茶陵一丢,宁国军便能从衡州的侧翼长驱直入,切断衡阳与潭州之间的联络。


    到那时候,他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便成了孤军。


    前有醴陵的宁国军主力,后有季仲的五千人封堵退路。


    腹背受敌。


    死局。


    姚彦章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


    好狠的算计。


    那个刘靖……当真是步步算到了前头。


    他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边几个军校和幕僚都看着他,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