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癞皮狗
作品:《秣马残唐》 荆南。江陵府。
入伏之后,江陵城的蝉叫了整整七天没歇过。
城北的长江水位涨了两尺。
浑黄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日头蒸成了一股腥热的水汽。
码头上堆着几十垛从蜀地运来的生丝,麻布盖子底下捂得发潮,隐隐透出一股霉味。
没人管。
管码头的孔目蹲在货栈的檐下啃瓜,汁水顺着下巴滴,也懒得擦。
两个扛活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拿箬笠扇风,谁也不肯先动。
荆南这地方,穷。
不是没钱,是钱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高季兴正蹲在府衙后堂的地上数铜钱。
没错,蹲着。
堂堂一镇节帅,不坐倚子,不坐胡床,两条腿一叉,屁股悬在半空,跟当年在陕州军营里蹲茅厕的姿势一模一样。
面前的方砖地上摆着三只敞口的木箱,箱里码着一贯贯穿好的铜钱。
他左手拎着一串,右手的拇指飞快地拨过去,嘴里默念着数,拨一枚念一声,跟拨算筹似的。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半盘切开的甜瓜。
瓜是今早从沙头集上弄来的,汁水淋漓。
高季兴啃了两块,瓜汁顺着下巴往领口淌,他也不擦,就那么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半眯着眼听下头的人说话。
说话的是录事参军梁震。
“……宁国军于六月二十二日丑时,攻破潭州南城。楚军守将李唐战死。城破。楚王马殷弃军潜逃,下落不明。楚军主力李琼部三万精锐于城外野战中大败,溃散殆尽。岳州方面,秦彦晖率万余蔡州兵于大云山遭伏击,折损大半,残部退守巴陵……”
梁震念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帛书,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高季兴把嘴里那口甜瓜籽“噗”地吐了出来。
瓜籽飞过半丈远,打在地面的石砖上,弹了两弹。
“哈!”
高季兴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那只蒲扇差点甩出去,他赶紧攥住,又拍了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痛快,满是幸灾乐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两道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马殷那老匹夫,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被一个后生小子打
得连袴子都跑丢了!”
他站起来,趿拉着一双半旧的麻履在堂里转了两圈。
转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窗框往外瞟了一眼,嘴角咧得更大了。
“活该!”
梁震站在一旁,低眉垂手,等他笑够了才开口。
“大帅,此事……咱们该当如何应对?”
高季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精明和狡黠,跟方才的嬉笑判若两人。
“如何应对?”
他伸出手,搓了搓指头。
“梁先生,你说说看。马殷这一倒,岳州那一带的地面上,有多少好东西没人管了?”
梁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么趁火打劫?说得多难听。”
高季兴翻了个白眼,往竹席上一坐,又抄起了那块甜瓜。
“本帅这是——履行盟约。”
他咬了一口甜瓜,汁水四溅。
“刘靖那竖子当初修书给本帅,让本帅出兵伐楚,约定平分岳州。白纸黑字,盖着印的。本帅答应了没有?答应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但本帅当时说的是什么?本帅说,等你先打起来了,本帅再出兵策应。”
他又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
“现在人家打起来了,都打进潭州了。本帅还不出兵,那不是失信于人么?”
他一摊手,满脸无辜。
“所以本帅这不是趁火打劫,本帅这是践约啊!谁敢说本帅不仗义?”
梁震张了张嘴。
他跟了高季兴五年了,对这位大帅的脾性了如指掌。
说白了,就是一条癞皮狗。
见着骨头就扑上去叼两口,撞上硬茬了就夹着尾巴往回缩,惹得一地腥臊,拍拍屁股就走。
市侩无赖到了极点,反倒活得比谁都滋润。
但梁震到底比高季兴多读了几年书,有些话他觉得必须说。
“大帅,楚军是败了,马殷是跑了。可……刘靖的兵马眼下正在岳州一带略地。咱们这个时候出兵,万一撞上宁国军的人马……”
“撞上又怎样?”高季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刘靖忙着收拾湖南的烂摊子呢,哪有空来管本帅?”
“再说了,本帅又不是去打他。”
“本帅是去打楚军残部。他打他的,本帅捡本
帅的。”
“河水不犯井水。”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你想想,岳州那一片,楚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那些溃卒、游兵,身上带着兵器粮饷,没人管了。还有沿途的驿铺、仓廒、官道上的马匹辎重。”
“这些东西,不捡白不捡。本帅不捡,雷彦恭那蛮子也会去捡。”
他眯起眼,语气里多了三分认真。
“与其便宜那姓雷的,不如便宜咱自己人。”
梁震皱眉。
“可大帅,属下担心的不是眼前。属下担心的是日后。”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刘靖此人,属下虽未谋面,但从他经营江西的手段来看……”
“绝非好相与之辈。他今日忙着打马殷,顾不上咱们,那是因为咱们还没碍着他的事。”
“可若咱们公然出兵抢他嘴边的肉——”
“梁先生。”
高季兴打断了他。
他把甜瓜皮往案上一扔,拿沾着油泥的袖口揩了揩嘴。
站起来,走到梁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像是在拍自家侄子。
他压低了嗓门,嘿嘿笑了两声。
“你跟了本帅这么些年,本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本帅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有肉就吃,挨打就跑。”
他竖起手指。
“万一……本帅说的是万一!”
“万一刘靖真的翻了脸,本帅立马缩回江陵,把城门一关,派个使者过去赔罪认错,再送上几车绢帛。”
“他总不至于为了几个溃卒几匹马,发大兵来打咱荆南吧?他要真打,朱温那老贼第一个在北边拍他脑袋。”
他拍了拍胸脯。
“放心。本帅虽然脸皮厚,但脑子不糊涂。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嘴。”
梁震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叹了一口气。
道理他都懂。
也知道劝不住。高季兴出身市井,发迹于乱世,靠的就是这份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
他不是不怕刘靖,他是在赌。
赌刘靖眼下腾不出手来教训他。
赌自己的体量小到不值得刘靖发兵。
赌自己的脸皮够厚,就算事后被追责,也能赔笑脸混过去。
这种赌法,放在太平年月里要被人唾弃。
但在这个诸侯并起、人命如草的乱世里,反而是一种生存之道。
只不过,这种生存之道能撑到几时,梁震心里没底。
“传令下去。”
高季兴已经开始下令了。
“调南步军都指挥使倪可福的两千步卒,沿三湘口南下。”
“再调松滋的水师五百人,从洞庭湖北岸策应。”
“告诉他们——碰见楚军溃卒就缴械,碰见无主辎重就装车,碰见百姓别动手。”
“能搬的搬,不能搬的记下数目回来报。”
他又补了一句。
“别挂本帅的旗号。换旗。换成楚军的旗。”
梁震愣了一下。
高季兴眯起眼,嘴角往上一挑:“万一撞上刘靖的人,就说是楚军溃兵在劫掠。跟咱荆南一概无干。”
梁震:“……”
他默默拱了拱手,转身去传令了。
走出堂门的时候,他听见高季兴在身后又啃了一口甜瓜,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了小曲。
荒腔走板。
但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
朗州。武陵城。
雷彦恭收到潭州城破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武陵城东门外的一片废墟上。
废墟是先前李琼围城时留下的。
夯土墙被砸出了几个豁口,瓦砾碎砖堆了半人高,焦黑的横梁戳在乱石堆里。
不久前,李琼的三万大军把武陵城围得铁桶一般,连蚂蚁都爬不进去。
最后关头要不是马殷被刘靖从背后捅了一刀,逼着李琼匆匆回援,雷彦恭这条命多半就折在这里了。
鬼门关走了一回。
雷彦恭非但没觉得后怕,反倒憋出了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癫狂劲儿。
“嘿!”
他蹲在废墟上,双手捧着那卷帛书,边看边龇牙。
一口长年嚼槟榔嚼得乌红的牙齿全露了出来,牙缝里还卡着半根嚼烂的槟榔渣。
“潭州破哒?马殷那老狗跑哒?”
他身旁站着的是他的心腹蛮将阿勒。
阿勒是沅江上游的蛮酋之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虎牙项链,腰间别着一柄獠刀。
他不怎么识字,但他不需要识字,他只要听雷彦恭说的话就行。
“哈哈!”
雷彦恭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后来直接坐在了碎瓦堆上,一拍大腿。
“硬是风水轮流转!老子被李琼那杂种打得差点断气,李琼被刘靖打得连底裤都掉哒!哈!该背时!报应!”
他站起来,脚底踩着碎瓦片“嘎吱嘎吱”地响,在废墟上转了一圈。
“阿勒。”
“在。”
“传令下去。调三千兵马,走益阳方向。”
阿勒粗眉一挑。“打哪个?”
“打个鬼的仗。”雷彦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瓦灰。
“去捡死鱼。”
他伸手往东南方向一指。
“李琼那三万精锐,从朗州退回潭州的路上一路打摆子,沿途丢哒多少辎重粮草?”
“老子派人跟在屁股后头捡了一路,光粮车就收哒二三十乘。眼下李琼被刘靖打得七零八落,溃卒到处乱窜,益阳那一带的官道上遍地都是无主的粮草、兵器、牛马。”
“不捡白不捡!”
阿勒挠了挠脑袋。
“那……刘靖的兵不会管咱们?”
“管个卵!”
雷彦恭嗤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阿勒的肩膀。
“老弟,你那脑壳里头装的是木屑嘛?刘靖眼下最大的对头是哪个?是马殷!是岳州的许德勋!是南边那些楚军的残兵败将!”
“他光收拾这些烂摊子就够他忙得脚不沾地哒,哪有闲工夫来搭理咱朗州?”
他松开手,往东南方向走了两步,脚踩在一堵倒塌的断墙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废墟外的沅江。
“再讲哒,朗州是个么子地方?沅江上游,山高林密,水路七弯八拐。他从潭州打过来,翻山越岭少讲也得小半个月。他犯不着为哒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盘,分兵过来霸蛮。”
他回过头,冲阿勒咧了咧嘴。
“老子差点死在李琼手里。李琼差点灭哒朗州。如今李琼自己都完球哒,马殷也不晓得死在哪条阴沟里头哒。”
他蹲下身,从脚边捡起半块碎砖,用力朝远处的废墟掷了出去。
碎砖划破闷热的暑气,“砰”地砸在一堵断墙上,碎成了齑粉。
“这些年欠老子的,今朝老子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阿勒听完,虽然似懂非懂,但见主帅眼里那股子骇人的凶光,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雷彦恭独自站在废墟上,望着东南方向。
日头挂在半空中,把沅江染成了一条金带子。金带子的尽头,是益阳,是潭州,是
那个正在以雷霆之势吞噬整个湖南的年轻节帅。
雷彦恭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喘息之机不会太长。
今天能趁乱捡到的便宜,日后多半都会被那个姓刘的一样一样地讨回去。
到那时候,朗州这巴掌大的地盘、这几千蛮兵蛮将,在宁国军的铁蹄面前能撑几天?
但他是雷彦恭。
他不是那种想得太远的人。
眼下能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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