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大王不会回来了
作品:《秣马残唐》 信使之事,姚彦章封得极紧。
那只牛皮小囊、那卷帛书、那枚刻着“賨”字的羊脂白玉佩,被他亲手锁进了正堂内厢的一口镔铁匣里。
钥匙只有一把,系在他贴身中衣的襟带上,日夜不离身。
知晓此事的人统共三个。
姚彦章自己,录事参军周述,以及被关在西厢柴房里的老樵夫谢老三。
至于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传出去。
姚彦章知道,这些话若是从正堂的门缝里漏出哪怕半个字,整个衡阳城的军心便会像被铁骨朵砸碎的陶瓮,再也捏不拢了。
然而他封得住信,却封不住消息。
潭州城破的事,不是他传出去的。
是从大军本身传出去的。
一万三千人从茶陵连夜撤回衡阳,每个士卒都知道为什么要撤。
“潭州城陷了。”
这句话最初是从茶陵探马的嘴里漏出来的。
两天两夜的急行军。一万三千人衔枚裹蹄地往西走,不许说话,不许喊叫。
可军中人多口杂,走在后队的士卒趁着轮番歇息的间隙,还是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两句:“你听说了么?潭州被宁国军攻陷了。”
“此言当真?”
“中军帐里头的人都在传,还能有假?”
这种事,堵是堵不住的。
“莫不是吃了败仗。”
“不像败仗,怕是潭州出了变故。”
“何等变故?”
“嘘……”
嘘到最后也没嘘住。
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头上,消息便像沸水顶开了锅盖一样,从大营的行帐缝隙里、从伤卒营的药庐里、从辅卒打酒的东市酒垆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先是含混的。
“潭州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宁国军打过来了。”
然后是具体的。
“潭州城被攻破了!李琼的三万精兵全打散了!”
“天雷,宁国军有天雷!轰一声城墙就塌了!”
“大王带着牙兵突围走脱了,不知道遁去哪里了。”
再然后,便是添油加醋的。
“宁国军打进城那天杀了几千人!血把湘江都染红了!”
“刘靖手里有妖法,能召天雷,一声响能震碎十丈城墙!”
“李琼三万大军,被一个时辰就打散了!宁国军的铁骑
比沙陀人还凶!”
三天。
前后不过三天,整个衡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潭州城,破了。
大王,跑了。
宁国军——要来了。
……
恐慌是比消息传得更快的东西。
消息还在坊间口耳相传的时候,恐慌已经从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渗了出来。
最先动的还是有钱人。
衡阳城里做买卖的行商坐贾不算多,总共七八户称得上殷实的。
经营的多是湘江上的米粮转运、湘南丘陵的坑冶买卖,还有几户是做采木营生的,衡山上的杉木一直是好货,往北走湘水运到潭州再转卖,获利何止数倍。
如今潭州破了,湘水中游被宁国军封锁,北边的买卖做不成了。
但这些人精明得很,不会因为做不成买卖就避祸逃遁。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刘靖在江西推行的“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早些年就随着日报传到了湖南。
彼时还只是坊间的谈资,茶余饭后议论两句:“听说江西那边丈量田亩、蠲免苛捐了。”
“嗯。抄了好些大户的家。”
“那个刘节帅,手段狠啊。”
那时候说这些话的衡阳富商们,嘴上嗤笑着“那是江西的事,跟咱湖南有甚相干”,心底其实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发芽了。
潭州破了,刘靖入主湖南了。
他在潭州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量田亩、重勘红契。
量田!
消息是随着潭州城破的流言一起传过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条渠道传来的。
也许是逃难的流民口中、也许是夹带私货的游商嘴里。
总之到了第三天,衡阳城里的这些富商们就已经听到了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说辞:
“宁国军每打下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丈量田亩,把大户人家的隐田全部清查出来,分给佃户。”
隐田。
衡阳城里哪一户殷实人家名下没有隐田?
少的几十亩,多的几百亩。
挂在族中子侄、远亲、佃户甚至死人名下的田产,这些年靠着打点衙门里的孔目官和粮料使,一直藏得好好的。
可刘靖的人来了呢?
洪州的陈象,据说杀
人不眨眼。
抄家的时候连墙根底下都掘地三尺。
谁家的隐田被他查出来了,轻的没收充公,重的抄家下狱。
不跑?等着被刨根?
于是,从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起,南门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牛车。
起先是三五辆。
赶车的驭手坐在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门的兵卒闲扯:“投奔亲友,去永州。”
牛车变成了十几辆。
车上不光有箱笼了,铁锅、布衾、家什全绑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有的人家连门板都一并卸了下来当车底。
守门的都头看出了不对,报到了姚彦章那里。
姚彦章听了,只说了一句:“勘验过所后放行。军中将校士卒及随营老小,不许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他没说“百姓也不许出城”。
偏将陈虎听了这话,心里不太舒坦。
他走到姚彦章跟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这些人逃了,城里人心更散了。不如闭门锁城——”
“锁了城就能安人心么?”
姚彦章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高不低。
陈虎哑了。
“百姓要走,拦不住。你把城门钉死了,他能翻墙、钻水门、拆了窗棂往外爬。”
“强留只生怨,生了怨便生乱。眼下城中军民数万口,百姓若生出民变,比宁国军兵临城下还难弹压。”
他顿了一下。
“放他们走。走掉一些人,城里的粮草反倒省些。”
陈虎不吭声了。
但心底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富商大贾,平日里在衡阳城中呼奴唤婢、好酒好肉,比他们这些在前头拼命的军汉还阔绰。
如今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席卷细软逃命,连一合米都不肯留给守城的弟兄……
什么东西?
可又能怎样。
这年头,有钱人跑路从来不需要理由。
……
富商们往南跑,百姓们往南看。
那些走不了的,家中无余财、无远亲可投、拖着老幼出不了远门的寻常百姓,便只能留在城中。
门板关了,窗户插上栓,一家老小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东市的铺子关了大半。
南市卖菜的菜贩少了七成。
膏油价钱腾贵了数倍。
百姓们都
在囤灯油,城一旦被围了,灯油比粮食还金贵。
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比往常旺了许多。
庙祝说这几日来上香的人比年节还多,有求平安的,有替家人祈福的,有跪在神像前头哭着念叨“但愿兵灾莫祸及衡阳”的。
底层百姓,没人喜欢打仗。
谁坐在上头,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马殷当大王,他们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换了姓刘的来当大王,照样是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只要别打仗就行。
打仗了就征粮,就强拉夫役,就烧房子毁田地。
到头来遭殃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没处可跑的田舍汉。
衡阳城中,人心如此。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伏天的暑热像一口烧红的铁鏊子扣在衡阳城上方。
白昼里燠热难当,逼得人喘不上气,夜里蚊虫嗡嗡叫个不停。
城墙上的守卒换了薄甲依旧汗流浃背,站一个时辰的岗下来,中衣能拧出水来。
城中每日靡费口粮约一百五十石。
一百五十石。
姚彦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后营廒仓转一圈,亲眼看着那些粮袋一垛一垛地码在仓房里,心里才踏实些。
他在等。
等马殷的消息。
等岳州的消息。
等张佶的消息。
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一丁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动静。
四面八方,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高墙围死了似的,什么声响都透不进来。
宁国军攻下潭州之后,整条湘江中游便形同断绝。
从衡阳往北,一路上到处是宁国军的哨船和游弈。
官道上每隔十里一铺,水面上三五成群的走舸轻舟来回游弋,连只渔船都不放过。
往东也不通。
茶陵落入宁国军手中,季仲和柴根儿的一万多人屯在那里,堵死了衡州东面的山路。
往西是朗州。
雷彦恭的地盘。那蛮子眼下正忙着四处捡楚军的便宜,哪会替衡阳传什么消息。
往南是郴州方向。
张佶和卢光稠的虔州兵在那一带拉锯,消息零星传来,却都是些只言片语,说不清个所以然。
一天。
两天。
三天。
四天。
到了第四天
的时候,姚彦章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大王还活着。
不管他逃到了哪里,总该有消息传出来。
他是大王。
是堂堂楚王、武安军节度使、天策上将。
他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彻底销声匿迹。
除非——
姚彦章不愿往下想了。
继续等。
……
足足过了五日。
第五日傍晚,酉时三刻。
日头已偏到西面的山脊后头去了,只剩一抹暗红的残辉挂在天际线上。
暑气还没消退,空气闷得像裹了一层湿棉絮。
姚彦章正在刺史府正堂批阅今日的游弈状牍。
公案上摊着十几卷竹纸文牍,都是些琐碎事务。
城墙哪段夯土松了、水栅加固到几成了、竹林砍完了没有、伤卒营里又缺了多少药材……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朱笔蘸了又干,干了又蘸。
批到后来字迹都潦草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带着踉跄,是跑过来的。
“使君——”
周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得极低,但其中的急切和颤抖藏都藏不住。
姚彦章的手停了。
“进来。”
堂门被推开。周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的模样,让姚彦章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一身破烂不堪的麻布短褐。
短褐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衣领处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晒得黝黑的皮肤。
脚上一双芒履已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缝里嵌着黑泥。
两颊深陷,颧骨凸起,眼窝凹得像两口枯井。
嘴唇干裂脱皮,嘴角有一道结了血痂的口子。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酸腐的馊臭气。
但此人的腰间系着一条细麻绳。绳上结着一个扁扁的油绢包裹。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绢包裹上,凝了一息。
“岳州来的?”
来人已经站不太稳了。
两条腿打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周述在旁边扶了一把。
“回……回使君……小人……小人是巴陵……许军使……许军使帐下
……驿卒……”
气若游丝,话说得断断续续,舌头像打了结。
姚彦章一抬手制止了他。
“先坐下。给他水。”
牙兵端了一海碗井水来。
驿卒接过碗,双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呛得猛咳了好一阵。
周述在旁低声说:“此人半个时辰前到的南门。说是从巴陵来的。守门都头查了腰牌,确是武安军水师许军使帐下的什长,便送到了府中。”
姚彦章微微颔首。
“你走了几天?怎么过来的?”
驿卒喘匀了气,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小人……小人领了许军使之命,从巴陵出发……先坐渔船走洞庭湖……”
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碎石,费力地从齿缝间挤出来。
“湖上到处是宁国军的哨船……小人不敢走大湖面,只沿着湖岸的芦苇荡划……划了两天两夜才到了益阳……”
“到了益阳之后官道也走不通了。宁国军在益阳到湘潭之间设了三道游弈,十里一铺,白日里连只野兔都过不去。”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
“小人只能弃了船改走山路。先绕到宁乡境内的西山,翻了两道岭,然后沿着涟水上游的猎户道往西南走。白天躲在山洞、林子里,天黑了才敢动……走了……走了足足五天。”
说到这里身子晃了晃,险些撑不住。
“五天。”
姚彦章默默重复了一遍。
从巴陵到衡阳,若走官道沿湘江南下,不过四百余里。
骑快马两日便到。
这个驿卒,活生生走了五天。
从洞庭湖到益阳走水路,从益阳翻山越岭到宁乡,从宁乡辗转绕行至湘乡、衡山,最后才摸进衡阳城南。
一大圈兜下来,只怕走了六七百里不止。
昼伏夜出,钻山林、走野径、趟溪涧。
饿了啃野果掘草根,渴了喝涧水溪流。五天五夜。
姚彦章看着面前这个瘦骨嶙峋、浑身恶臭的驿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辛苦了。把东西给我。”
驿卒颤着双手解下腰间的油绢包裹,双手递上。
姚彦章接过来。
油绢裹了三层。
最外一层已经被汗水和泥浆浸得斑驳不堪,散着一股酸臭味。
他一层层揭开。第
二层是黄蜡封涂过的粗布。
第三层里面包着一卷帛书。
帛书卷得极紧,用细麻绳扎着,一角盖着朱印。
印文是“武安军水师都知兵马使”九个篆字。
许德勋的印。
姚彦章展开帛书。
堂内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蝉鸣,嘶啦嘶啦地聒噪,叫得人心烦。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帛书写得很短。
字迹端正,措辞简练,但每一句话都重得犹如铅块压胸,让人透不过气。
“……潭州陷落,大王失陷,迄今杳无音讯。马賨被俘,高郁突围至巴陵。经德勋与秦节帅、高判官等合议,已遣人往城北吕仙观,迎回大公子希振主持大局。大公子现已入巴陵,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李琼部自朗州回援,折损过半。现已放弃益阳,率残部赶赴巴陵,与本使汇合。”
“……岳州被宁国军北路军袭扰,水陆交困,形势危殆。本使正调集水师巡弋洞庭,力保巴陵不失。惟兵力粮草均告紧蹙,恐难分兵南援衡州。望刺史善自为守,固衡阳以保南路。”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了三分,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大王至今未至岳州,亦无任何消息。”
大王至今未至岳州,亦无任何消息。
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为什么不等大王?
为什么不去找大王?
为什么要迎一个在吕仙观修道的大公子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也已经认定,大王不会回来了。
许德勋、秦彦晖、高郁,连这三个人都选择迎回大公子了。
那就等于明说了。
他手上帛书的边角微微一颤。
那个困扰了他五天五夜的问题,此刻终于破棺而出。
不是“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了。
一切消息与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大王——
真的不在了。
姚彦章面色沉了一沉,旋即恢复如初。
他把帛书合上,平平整整地折了两折,压在案角的镇纸底下。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瘫坐在地上的驿卒。
“带他下去。给饭食、干净衣裳、安排住处歇息。不许他与营中将校士卒接触,
不许他与城中百姓说话。”
牙兵领命,架着驿卒退了出去。
堂内又只剩下姚彦章和周述两人。
门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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