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作品:《秣马残唐

    从衡阳到潭州,骑快马三天路程。


    陈虎带着二十骑亲卫,日夜兼程。


    前两天走的是衡州境内的老路,沿途虽冷清了不少,但好歹还是自己人的地盘。驿站虽然空了大半,村落里的百姓虽然大都关门闭户,可看到他们身上的武安军戎服,至少不会拦路。


    第三天进入了宁国军的地盘。


    变化是从一处渡口开始的。


    一条不宽的河上有座浮桥,原先是楚军搭的,竹排子绑在一起,走人还行,走马就晃得厉害。


    陈虎到的时候,浮桥已经被拆了大半,旁边新搭了一座木桥。


    不是临时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是有桥墩、有阑干、桥面铺了厚木板的齐整木桥。


    桥头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钉着一面木牌。


    上头写了字,陈虎认不全,但认出了最大的那两个——“宁国”。


    木牌下设着一道哨卡。两排重甲长枪兵森然而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虎命人高举降幡,翻身下马,上前通禀了身份与来意。


    哨官仔细查验了印信,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他点了十名轻骑,名曰“护送”,实则一前一后将陈虎的二十骑夹在中间,沿着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


    沿途规矩极严:不许随意下马,不许偏离官道。


    在宁国军轻骑的监视下,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十来里,路过一处平坦的河滩地。


    远远看去,有一群人影在地里忙碌。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种地。


    是一群穿着戎服的宁国军辅兵在挖坑。


    挖的是狭长的土坑,一排一排的。


    坑旁边停着几辆牛车,车上码着用草席裹着的物件,裹得严严实实。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


    那是尸首。


    辅兵们的动作很有章法。


    先是一个人蹲在牛车旁,拿着竹简和炭条,对着每一具尸首记下序数。


    记完了数,两个人把尸首抬下车,放进坑里。


    第三个人上前,蹲下来,仔细翻检尸首身上的遗物。


    铜钱掏出来,放进一个竹筐。


    布包、书信、绳结之类的小物件也掏出来,放进另一个竹筐。


    翻检停当,再在坑边插一根削尖的木牌,上头用墨写了几个字。


    陈虎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齐,一行长一行短,像是有固定的制式。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草席裹着的尸首,有的穿深色戎服,有的穿浅色戎服。


    深色的是宁国军,浅色的是——


    楚军。


    混在一起埋。没有分开。


    一个辅兵正蹲在地上,从一具楚军尸首身上掏什么东西。


    掏出来的是几枚铜钱和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紧,用一根红绳绑着。


    那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绺头发,女人的头发。


    用红绳绑着,绕成一个小圈,压得很平整。


    是贴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模样。


    辅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轻轻放进竹筐。


    跟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陈虎隔得不算太远。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但听清了大半。


    “……记上。红绳布包,里头一绺发。回头交上去……万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同伴“嗯”了一声,在竹简上多划了一笔。


    陈虎的目光从竹筐移到那具楚军尸首上。


    尸首的面孔朝上。


    年纪很轻,下巴上连胡子茬都没几根。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痂,已经发黑了。


    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六月的天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浅色圆领窄袖袍,衡州左营的制式戎服。


    领口的布扣少了一颗,用一截麻绳代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陈虎认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营。他的人。


    他不认识这张脸。


    一万多人的兵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个个认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颗布扣、用麻绳打了个歪结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衡州的军需一直紧巴巴的,戎服破了烂了,弟兄们都是自己缝补,布扣掉了就用绳子顶。


    马没有停。


    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里。


    路上遇到一队宁国军兵卒。


    他们正坐在官道边的树荫下歇脚。


    一个黑脸汉子正冲着同伴嚷嚷,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蔡州腔。


    舌头打着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边的几个宁国军卒子显然听得费劲,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点儿说!你这蔡州土话跟含了驴粪蛋子似的,谁听得懂?说官话!要么你就说慢点!”


    那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蒸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拉倒,老子这辈子就这腔调,改不了啦。”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哒”的一响。


    他听的清楚。


    那汉子穿着宁国军的戎服,腰间挂着崭新的横刀。


    面色红润,神采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似乎也觉得这队骑兵的打头人眼神不对,止住了笑,手下意识地往横刀柄上搭了搭。


    陈虎收回目光,没有交谈,催马擦肩而过。


    他似乎想起这人是谁了。


    三年前衡州演武场,有个蔡州老卒因为跟上官起了冲突被逐出营伍。


    那老卒姓周,骂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


    他记得那人被赶出去的时候,背着一只破包袱,两手空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没回来。


    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哪个周老卒。


    也许是。


    也许不是。


    又或者,这宁国军中,本就有千千万万个“周老卒”。


    楚军的旧人,换了身甲衣,换了口饭吃,活得比在楚军时还像个人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潭州城的轮廓。


    进了南门的城门洞。千斤闸是新换的,铁栅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没有打磨干净。


    门洞里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


    角落里的石缝间还嵌着几截断了的箭簇。


    空气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石灰味。


    陈虎进城之后,下意识数了一下城门洞里站了多少宁国军。


    十二个。


    每两人一组,分列城门洞两侧,间距约莫六步。


    站姿端正,横刀在腰,目视前方。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靠墙,没有人嚼干粮。


    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箭孔分布。


    南城正面三十余个,侧面各十几个,上下分作三层。


    城楼上新添了几架床弩,用油布蒙着,只露出弩臂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在衡州的时候,每次进出城门,他都会下意识扫一遍城防。


    箭孔够不够密,闸门有没有锈,守卒站没站到位。


    可此刻这座城不是他的。


    这些箭孔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宁国军的前哨关卡。


    一路监视护送的那十名轻骑勒马停步。


    领头的骑兵什长翻身下马,走到关卡前,将一面木牌递给值守的军官,干脆利落地报了交接的文书与人数。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接完毕,那什长连看都没看陈虎一眼,带着手下拨马便走。


    轻骑刚走,一个面无表情的队正便带人走了过来。


    哪怕是自家骑兵亲自押送过来的人,这队正眼底也没有半分通融。


    他按着刀,例行公事般核验了陈虎的旗帜,查看了信物。


    搜身搜得极其仔细。


    怀里的降书和印匣被单独取出查验,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间的短刃被暂时收缴,连马鞍底下的鞍毡都翻开看了。


    搜身的那个兵卒动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骂不损。


    搜完了,把收缴的短刃登记在一片竹牌上,告诉他:“出府时凭此牌领回。”


    全程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规行事。


    问了三个问题:姓名、官职、来意。


    答完之后,队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几个暗记,递给他一面腰牌。


    “凭此牌入府。到节度使府门前找值守都头通禀。走大路,不要偏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虎接过腰牌。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恍然觉察,刚才那整个过程让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么。


    蔡州军里头,过个关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饭。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干不净,边搜边骂,遇上心绪不佳的还会踹你两脚。


    每个人没有敌意。没有刁难。


    也没有半分客气。


    每个人做每个人的事。


    不多一句话,不少一个步骤。


    他在衡州见过的那些关卡,守门的兵卒要么散漫惫懒,要么仗势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认识的就暗中刁难。


    好不好过全看脸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点。


    可眼下,却全然不是……


    潭州。节堂。


    刘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湖南舆图。


    堂内除了他之外,只有袁袭。


    陈虎站在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刘靖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上去不像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轻郎君。


    “陈虎。”


    刘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闲谈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节帅,正卒一万三千。”


    “粮草呢?”


    “尚可支撑四十余日。军粮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粮约莫还能撑一个多月。”


    “姚将军的家眷在不在城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陈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顿了一下。


    “妻儿皆在。”


    “嗯。”


    刘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痛痒的琐事。


    他没有追问家眷的底细。


    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陈虎没有料到的问题。


    “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


    陈虎怔了怔。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跟归降没什么关系。


    但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他便如实答道。


    “使君治军……严而不苛。”


    他斟酌着措辞。


    “饷银从不克扣。哪怕拖饷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银钱垫进去了,也没让弟兄们空过手。”


    刘靖端起茶盏转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陈虎没注意到这个动作,继续说道:“每月巡营一次,亲自走一遍各营。查甲械、查伙食、查操训。伤卒若来不及医治,使君会自己去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一回,一个辎重营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按军法该打二十杖。使君问了一句缘由,那火兵说家里婆娘刚生了娃,没奶水喂,想拿米回去熬粥。使君听完之后,杖刑照打,打完之后让人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斗米送去。”


    他说完这件事,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后来那火兵怎样了?”


    刘靖忽然问了一句。


    陈虎又是一愣。


    这个后续他记得。


    “后来那火兵再没犯过事。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茶陵前线运粮,一个人扛两袋,来回跑了三趟,腿都跑肿了也没吭声。”


    刘靖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舆图上。


    “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答。


    陈虎犹豫了几息。


    “还行。”


    他说。


    “使君不扰民。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百姓日子虽不宽裕,但也过得去。使君每年冬天会从府库里拨一批布褐给城里的孤寡老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肺腑之言。


    “不过最近不太好。潭州城破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往南边跑了不少。城外的集市也关了大半。百姓们不怎么出门了。”


    他说着说着,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听说了宁国军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说……使君说城里有人在议论这个。”


    刘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议论什么?”


    “说……说宁国军到了地方,会把大户的田分给百姓种。税也轻。”陈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城里的佃户和贫户听了这话,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刘靖没有追问。


    “张佶有没有派人联络姚将军?”


    “回节帅……使君曾修书一封发往郴州,试探张佶口风。”


    “回信了吗?”


    “回了一封。”


    陈虎答道。


    “但通篇虚言,只劝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说——等于没回。”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佶有多少兵?”


    “据使君估算,嫡系精锐约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军和新编的壮丁,充其量不超过一万五千。”


    “他没有向岭南刘隐那边暗通款曲?”


    陈虎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


    “末将……不知。”


    “无妨。”


    刘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陈虎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陈虎。最后一个问题。”


    “节帅请问。”


    “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不痛不痒地戳了过来。


    陈虎的嗓子眼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犹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实答道:“有。都虞候何敬洙,先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不过张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轻的信之后,他便……不再坚持了。”


    刘靖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刘靖吩咐堂外的亲卫。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拨一间上房,酒肉管够。”


    “喏。”


    陈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两个人。


    刘靖把那封归降信又看了一遍。


    开头有一个洇开的墨团,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太久。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预料。”


    他说。


    袁袭微微点头。


    刘靖在湖南根基浅薄。


    潭州虽然拿下了,但他缺一个地头豪强。


    姚彦章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先前那封伪造的劝降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没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干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来了。


    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节帅。”


    他压低声音。“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这个姚彦章……会不会有诈?”


    牛尾儿的事,他不用说出口,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微微摆手。


    “无妨。”


    他走到舆图前面。


    “传令季仲与柴根儿。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


    他转过身。


    “姚彦章——调来潭州。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


    庄三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粮草、他的地盘,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


    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脱离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诚心归附,来了就是了。


    若是心怀叵测——那就不必来了。


    “妙。”


    庄三儿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节帅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还精!降也好,诈也罢,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


    刘靖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跟谁学的?”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刘靖笑了笑,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说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是绝不会降的。”


    “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这种情分,寻常人割不断。”


    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


    “他若是死战到底,我虽然会破城擒将,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语气一滞。


    “没想到他选了降。反倒是张佶……拥兵自立了。”


    庄三儿皱起眉头。


    “张佶?那个……当年让位给马殷的?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怎么反倒——”


    “忠厚长者?”


    刘靖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冷意。


    “庄三儿,你信这四个字?”


    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了躲。


    “这样的乱世里头——”


    刘靖靠回交椅,语调缓了下来。


    “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张佶当年让位,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


    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


    “我虽不清楚内情——”


    刘靖缓缓说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无非就那些事。”


    权争局中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


    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要么是实力不济、不得不忍。


    “张佶若真是好脾气——”


    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


    “能当上武安军留后?”


    这话问得极重。


    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连州、道州、永州,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他不过是——等到了时候。”


    “那……这个张佶,要不要先收拾?”


    庄三儿问。


    “不急。四州偏远,山高路险。他要自立便自立,暂时碍不了大事。等巴陵荡平了,再回头料理他不迟。”


    “对了。传令镇抚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说:张佶拥兵自立,据有四州;姚彦章举州归降,已率部北上。”


    袁袭了然。


    消息传到巴陵,许德勋、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


    南面全丢了。


    本就脆弱的军心,会再溃散几分。


    “属下这便去安排。”


    袁袭拱手。


    庄三儿也退了下去。


    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


    降书开头“刘公”二字写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个字同样很重。


    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时。


    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


    “你回去告诉姚将军。”


    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


    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头一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姚将军举州来归,这份担当,我记下了。”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


    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从来都是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门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枪、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陈虎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句——”


    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停了一息。


    “告诉姚将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来潭州见我。巴陵之战在即。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替我打前阵。”


    “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


    他顿了一下。


    “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才勉强回过神来。


    “末……末将定将节帅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坚定。


    刘靖微微颔首。


    “去吧。路上当心。”


    陈虎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节堂。


    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


    陈虎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武安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马鞭甩得“啪啪”响,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


    ……


    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袭又折了回来。


    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想问什么就问。”


    “节帅。”


    袁袭顿了一下。


    “武安军节度使——当真?”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觉得呢?”


    袁袭沉吟了几息。


    “若是真的,那这恩赏开得极重。武安军节度使,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后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话锋一转。


    “那此话一旦传出去,日后再有降将来投,谁还信节帅的许诺?”


    刘靖笑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诺不能白许,也不能随便许。”


    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说的是‘亦无不可’。不是‘必封’。”


    袁袭怔了怔。


    “‘亦无不可’四个字,进退皆可。”


    刘靖的语气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来呢?或者打下来了,但功劳不够大呢?”


    刘靖看着袁袭,嘴角微微上扬。


    “那‘亦无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袭沉默了一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这四个字,用得精。”


    “无谓精与不精。”


    刘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这个局面,我需要姚彦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赏。不拼命的人——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况且。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在我不在他。”


    “陈象到了湖南之后,丈量田亩、改易税制、清查户籍——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


    “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庄绪等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


    不过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满了人。


    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


    陈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刘靖,末将见到了。”


    堂内一静。


    “说。”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城,怎么过的哨卡,怎么被带到节堂。


    刘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腔调,堂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得很细。


    说到第一天的问话,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回的,都复述了一遍。


    说到第二天的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刘靖说了三句话。”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头一句——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他记下了。”


    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


    “第二句——他说他麾下的功名,向来马上取。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


    姚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句——”


    陈虎一字一顿。


    “他说——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赶赴潭州。巴陵之战在即,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好大的气魄……”


    何敬洙第一个开口。


    “这个刘靖,当真舍得?”


    庄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虚言画饼吧?”


    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都静一静。”


    姚彦章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先去潭州再说。”


    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马归降,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的。


    刘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此刻眉头紧锁,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去潭州,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们便任人宰割了。万一他翻脸——”


    “翻什么脸?”


    姚彦章打断了他。


    “既然决心归降!”


    他的声音放慢了。


    “便没有退路了。再瞻前顾后,反而害人害己。”


    堂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鱼贯而出。


    只有何敬洙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


    “使君。”


    姚彦章抬起头。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使君……当真不恨?”


    “恨什么?”


    “恨刘靖。”


    何敬洙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说到底,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


    他没说完。


    姚彦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敬洙。”


    姚彦章忽然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彦章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敬洙怔了怔。


    “你说——‘使君,末将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您要是不嫌弃,末将给您杀一辈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嫌弃。我留了你。”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这十五年,你替我杀了不少敌。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


    “你觉得我不恨?”


    何敬洙没有接话。


    “我恨。”


    姚彦章说。


    “可恨有什么用?恨能把大王恨回来?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


    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还在,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头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属下……明白了。”


    声音有些发哑。


    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


    何敬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使君。”


    “嗯?”


    “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有些闷。背影很僵,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半年。”


    “这回……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她不等了,她要跟着走。”


    他顿了一下。


    “末将拗不过她。”


    姚彦章愣了一下。


    “带上。”


    姚彦章说。


    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彦章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


    “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完成编列。”


    “粮草辎重——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封存入库,移交季仲接管。”


    “各营造册点卯。逃卒不追,但名单要记清楚。”


    “五日后拔营。目标——潭州。”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


    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


    先是兵营里头。


    都头们挨个点卯。


    一千人一营,十营依次报数。


    点到名字的喊一声“在”,点不到的——留个空。


    空了不少。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约三百人。


    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回家种地”。


    校尉没拦。


    点卯的时候,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


    都头站在队列前头,黑着脸数了两遍。


    “又跑了三个?”


    他骂了两句。


    “他娘的,这些混蛋——”


    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什么混蛋不混蛋的。谁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


    手一顿,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自去”。


    不写“逃”。写“逃”难看。


    使君说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


    午后的时候,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总之到了申时,整个兵营都传遍了。


    “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帐篷里,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嘀咕。


    “武安军节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跟着使君走总没错。”


    “我倒是听说了……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每月一贯半钱,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你听谁说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


    “嘁。当了俘虏还过得好,那咱们主动投过去,岂不是更好?”


    “别瞎说。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万三千张嘴,每张嘴嘀咕一句,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


    到了傍晚,各营开始搬运辎重。


    粮车、军械、甲胄、帐篷,能装的往车上装,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


    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门上贴了封条。


    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搬了一辈子粮,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给谁,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兵营东头的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


    他把破草席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


    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儿子的字,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


    秋收还行,多打了两担谷。


    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


    还有他添个孙子。


    取名叫“石头”。


    “爹,石头长得像你,脑袋圆圆的,特别结实。等你回来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认字,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


    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


    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妇人的声音很轻。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没有抬头。


    “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万一……”


    “没有万一。”


    士卒抬起头,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义。跟着他不会有错。”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小童“哇”地哭了一声,妇人赶紧抱紧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着嘴“呀呀”地叫了两声。


    士卒笑了一下。


    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


    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


    这样的场景,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有的沉默。有的争吵。


    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个活法。


    到头来,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着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姚彦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


    衡州城防布置、各处粮仓位置、暗哨分布、水井方位、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


    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写得极其仔细。


    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


    他多写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觉得有些多余。


    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没有涂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


    姚彦章搁下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老槐树,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只有廊下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寝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


    几件换洗的袍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


    他的旧甲靠在榻脚。


    她已经擦过了,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彦章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来。


    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


    夹袄已经很旧了,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两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冬天没有皮裘,只有这么一件夹袄。


    后来升了刺史,有了体面的衣裳,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犹豫了一下。


    衡阳六月天,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


    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


    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


    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


    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压在最底层。


    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


    盖上了箱盖。


    “走吧。”


    她说。


    声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姚彦章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眼角有几道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


    二十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


    他出去征战,她在家里等。


    等一天,等一个月,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没有。


    今天也是一样。


    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说。


    她没有抬头。


    “嗯。”


    就这一个字。


    姚彦章转过身,走出了寝房。


    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


    “嗒”的一响。


    很轻。


    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嘎吱”响。


    五天后,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密。


    姚彦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


    他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