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卧薪南窥

作品:《风流大宋

    卷十三 封狼


    狼胥山前秋风紧,黄沙漠漠起塞声。


    ——唐·袁朗《相和歌辞·饮马长城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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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贞观八年,大辽乾统八年、大宋大观二年,正月。


    西夏与辽宋一样都过新年,只是自李元昊起,为了刻意与中原区别,将西夏的新年提前到了腊月初一。因此,除了时间上的提早以外,关于大扫除、送灶神、贴春联、穿新衣、走亲访友、互赠压岁钱等等的活动,一样也不会缺少。而等到中原地区过正月新年时,西夏兴庆府已经开始庆祝起另一件更重要的喜事了:


    皇宫已经正式宣布:前年嫁到兴庆府来的大辽成安公主,也就是如今大白高国皇后,在半年前成功怀孕后,经太医多次诊断,基本确定会是皇子!这不仅仅是皇帝大婚后的第一个子嗣,同时这个皇子的出生,也意味着西夏与大辽之间的关系将会更进一步——因为即将出生的这位西夏皇子,也同样是大辽天祚帝的外甥,这对于这么多年来一直屈从于宋军肆虐形势之下的西夏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此时独坐于皇宫中的李乾顺,身前放着晋国王李察哥专门呈给他的一份计划书,这是一份仅限于他们两人才知晓的作战计划。


    根据之前他的多次指示,这次作战计划,不仅仅会是他自亲政以来首次正式对宋展开的正式军事行动,同时他也相信这将会是百年夏宋相争中,属于党项人的一次最大胜利!


    十年了,距离他亲自收拾了母亲尸体,又在土门寨那场不可思议的奇袭乱军中仓皇北顾,但却终于提前亲政。到今天为止,他已经熬过了最痛苦、艰难、苦闷、同时也是最隐忍的十年。


    在这十年中,李乾顺首先要努力在各个贵族大部之间游走平衡,巧妙地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来清除母亲小梁后留下的一批死忠亲信,比如像嵬名阿吴、仁多保忠等等,逐渐地从他们手中夺回了兵权、族权以及国事大政。


    其次,李乾顺必须要建立起自己的权力体系。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弟叫察哥,自幼好武且多有权略,他能拉开二石多的重弓,且箭法精准。过去曾多次上战场与宋军交战并立功。李乾顺对他十分看重,时常把他引入宫中,畅谈天下理想,共叙兄弟友情。然后便开始屡授其重任,陆陆续续地将主要兵政军权都交其手上。


    贞观三年、宋崇宁二年秋九月,李乾顺封李察哥为晋国王。


    只是,相对于李乾顺在国内朝堂集权上的成功来说,对外尤其是在对宋作战中的屡屡失败且不断退守的形势,让他的声誉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唯一有所增强的,却是李乾顺眼下的经济上的主动能力。


    由于对宋作战不利,旧有的党项贵族失去了每年固定的越境掠夺收益,同时又在秦刚当年布置后的边境贸易模式中悄悄地失血,只能转过头去更加疯狂地剥削与压榨境内百姓。


    但是李乾顺却因为低头后得到了大宋给的岁赐,同时他也通过吴王嵬名利德从边境贸易中最大地获利,可以在用于恢复军力建设的同时,也能拿出部分投放到民生举措中,从而在国内百姓心目中获得了一定的拥护与支持。


    而旧有所党项贵族不甘心这方面的失败,原本他们还想拉拢李察哥,希望能够替代李乾顺,却没有想到李乾顺提前下手,已经与皇弟惺惺相惜,结成了牢固的政治同盟;


    党项贵族们的最后一招想寻求外部助力,却仍然被李乾顺提前卡位:他自亲政当年开始,就年年遣使大辽,乞求辽国下嫁公主。虽起初被拒,但一直诚心相求。终于得了耶律洪基应允,以宗女耶律南仙为成安公主。历经种种波折,于贞观六年顺利完成大婚。换句话说,此时最强大的辽国,同样成为了李乾顺的最大倚仗!


    不过,李乾顺费尽心机、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并非只是为了与国内贵族权老们争斗,他一直坚持的梦想从未改变——重回横山,挑战中原王朝,恢复元昊大帝的当年雄风!


    对宋,他不惜忍辱负重,默默忍受以童贯、种师中、陶节夫为代表的大宋好战派的屡屡军事挑衅,而从不扩大冲突规模,以至于背上了最懦弱的西夏国主之名;


    对辽,他坚持屈躬卑膝,年年遣使、次次重贡,只为能够迎娶辽国公主,可以真正为西夏寻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


    对内,他一心勤政爱民,潜心收集并学习当年那个逼死他那专权母后的年轻宋臣的所有信息,从中感悟出诸多可以让他巩固统治、凝聚民心的有效举措。


    他所有的隐忍与蛰伏,都是为了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一洗往日之耻、一振大白高国之威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居然也就悄悄地到来了:


    晋王察哥接手军队时,正是宋军全面占优的阶段,以往西夏军队以铁鹞子驰骋平原的战术,遇上了宋军的陌刀阵的克制,以步跋子逐险山地的战术被宋军用大规模的神臂弩阻击。而且,当宋军化整为零,以灵活组合结合轰天雷的火器打击屡屡得手,便暴露了西夏军队平时依赖于部族自有兵力,其弓弱矢短、技射不精的短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察哥表面上是在边境地区努力,为了解决应对宋军麻雀战的袭击战术,他先从静塞军司开始,重点精选蕃汉壮勇,为他们专门配备强弩重盾,兼以兵法教习。然后平时安排他们带弓而锄,临战之时立即原地组织出击。待一地收获效果后,再渐渐向其他军司推广普及。


    实际上,察哥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却在白马强镇军司,这里位于西夏腹地,宋辽两国的情报都难以触及到。他在这里秘密投入巨额资金,重点训练新的铁鹞子与步跋子主力。


    对于察哥提出的所有要求,李乾顺都一概应允并满足。


    当然,不仅对辽与宋,就算是国内,白马强镇军司的一切,都被掩藏得极好。


    这些年来,无论内外,他李乾顺都已经被看作是西夏立国以来最软弱、也最无能的国主。唯有西夏的百姓,会觉得这位柔弱的新皇帝的心肠还是挺不错的。


    而在刚刚过去的一年中,与西夏接壤的大宋六路中,竟有三路帅守发生了变动:


    五月,知太原府、兼河北经略安抚使范镗卒于任上;


    六月,知延安府、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陶节夫内迁,徒知洪州;


    十月,知熙州、兼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使王厚,在去京城的路上病逝;


    在此之前,鉴于李乾顺已经是自己的妹婿,天祚帝一直为宋夏战事进行调停。为此,赵佶不得不退让一步,在崇宁五年年底取消了西北五路制置使的设置,并调童贯回京城听用。


    而这一安排却也正中童贯下怀。之前他错过了第二次青唐之战的功劳,继续守在已经没有太多立功机会的宋夏边境纯粹是浪费时间。同时他也发觉,昔日在皇宫里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讨好皇帝的造诣上已经青出于蓝,并对他的地位有了越来越强的威胁。


    于是,童贯一接到圣旨,便立即干净利落地收拾行装赶回京城,转而就与正秘密谋划复相的蔡京勾结在一起,开始琢磨着如何去修补朱勔死后停顿的花冈石业务,开始全力筹办江宁造作局,以讨好皇帝,可以稳固好自己的地位与影响。


    之后,也以陶节夫的内迁为标志,一批西边官员也同样认为西北地区短期无战事、也就失去了可以频繁立功的可能。尤其是十月,本想前往京城去说服童贯重视西北的王厚却意外在路上去世,终于导致了整个西北局面的彻底变化。


    对此,京城里的蔡京与童贯皆不以为然。而同样的结果,却是让谋划已久的西非得李乾顺喜出望外。


    此时李乾顺想要动兵复仇的最大障碍,却成了他的南仙皇后。


    在如今的西夏,有两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一,皇帝李乾顺是一个宠妻狂魔,对于南仙皇后的任何要求,他几乎没有不愿意答应的,若非南仙皇后善解人意,勤俭节约,只怕万一她提出要花尽举国积蓄去办一件事,他都可能会应下照办。


    其二,南仙皇后是有史以来最仁慈、最善良的皇后,与往日西夏人所知道的皇室成员所不同,南仙皇后不愿一直深居宫中。在嫁到兴庆府后,一年中她有大半时间,都奔波在西夏各地的土地上。在大河两岸,她教习农民如何更好地种植庄稼;在沙漠戈壁边缘,她引导牧民如何挖渠储水;皇帝送给她的贵重礼物,都被她变卖了之后换成了铁犁、镰刀等工具以及一些重要种子,赠送给她所遇到的平民。


    在经过与宋交界的地区时,南仙皇后也不惜冒着遭遇宋兵攻击的风险慰问边民与守军;当然,骁勇善战的皇后卫队自然是不会让皇后出现任何的危险。一旦有俘虏的宋兵,南仙皇后却总是亲自面谈、诚心劝导后再亲手释放。之后,哪怕是有最坚决的复仇心理的宋兵,也会在行动之前打听清楚,一定要等到这位西夏皇后肯定不在的时候才行动。


    当耶律南仙已经完全进入到自己的皇后身份之后,目睹了一个个被劫掠过后的边境村庄,看着无数残破的帐篷、伤毙无法带走的牲畜,以及失去亲人后的伤心村民,她的内心也会涌动出无尽的悲伤。尽管她也清楚,这是宋兵对于之前西夏兵对他们的报复,但是眼下看得最真切的却是她的子民在流血、哭泣!


    每当这个时候,如果李乾顺在身旁时,总是会向她保证,一定会给予当地村民优厚的抚恤与补偿,也一定会加强这里的军队巡逻与保卫。


    当然,耶律南仙读得懂自己夫君在说着这些话时的无奈与痛苦。她更是明白,结了上百年血泪世仇之后的两国之间,是极难通过简单方式得以解决的。她唯有在单独相处的时候,耐心地警告李乾顺,千万不要小看了南边庞大的宋王朝,他们虽然比不上大辽的铁骑骁勇,但是却拥有着强大的经济,灿烂的文化与持久的韧性。虽然她也一时想不出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在可以不采取武力对抗时,尽可能地不要动武。


    李乾顺则安慰着自己善良的皇后,告诉她自己和她一样,无比关爱着自己的子民,同样也梦想着让这个国家能够富强伟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李乾顺却是能感受到耶律南仙在来到西夏后对他情感的正面转变:从一开始的不冷不淡,到现在会对他真心地关爱;从一开始的郁郁寡欢,到如今接受国民爱戴时的真心欢颜;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军事对抗,到如今也能接受他作出的防御努力……


    尤其是去年八月,耶律南仙终于怀上了身孕,这不仅仅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将会是大白高国首次迎来下一任的王嗣。在他的再三劝说下,南仙皇后也确实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停下了四处走访的脚步,并随着身子越来越沉重,开始了最后的养身保胎。


    因为想到了皇后,李乾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独自思考,起身前去看望她。


    此时的瑞福宫中,鎏金兽首炉里燃着沉香,紫檀木宫灯的柔光映在耶律南仙的侧脸。


    此时的她半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摩挲着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她亲手为自己腹中孩儿而绣的,针脚里藏着对腹中孩儿的期许,也藏着对边境安宁的祈愿。


    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李乾顺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榻边,先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宫女,随即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立刻透过来:“今日天寒,殿内的炭火怎么不足呢?”


    耶律南仙一笑,将头往他身侧靠了靠,轻声道:“刚才觉得有燥热,特意让她们撤去了两只,也不能太热了。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惦记着你和孩儿,再怎么忙也得来看你。”李乾顺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时,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太医说这几日胎动该更明显了,没让你劳神吧?”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肚腹,又很快收回,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孩儿,“昨日送来的回鹘蜜瓜甜得正好,我让御膳房切了冰镇着,要不要尝两口?”


    耶律南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腹上贴了贴,眼底漾着母性的柔光:“方才还动了两下,许是听见陛下的声音了。倒是陛下,近来总在书房熬夜,眼底都有了青影。”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忧色,“可是边境又有动静?还是宋人又来侵扰?”


    李乾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更缓:“时时都是如此,朕已提请大辽前去调停,而且也特意关照了边境守将,一定要克制戒备,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我们的孩儿平安降世,也不能擅动刀兵啊!”


    耶律南仙的眉尖却是有点紧蹙,担心地说道:“刀剑无眼,两国实力又摆在这里,我总希望,大白高国的百姓,能与我腹中的孩儿一样,一直生活在太平盛世才好!陛下,还是再向宋廷派出使者,坦陈利害、表明诚意,再作最大的努力吧!”


    “好,都听你的。”李乾顺立刻应下,语气里满是迁就,他扶着耶律南仙慢慢坐起身,端过一旁的温茶递到她手中,“国人要是知道他们的皇后在此情况之下,都在为他们的明天而担忧,不知要如何地感动了!而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胎。我已让人在城西新建了座温泉行宫,等你生产后,咱们带着孩儿去那里静心调养。”


    耶律南仙这才舒了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她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丈夫,全然没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指节泛白。


    李乾顺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眼底的温情渐渐被深沉的锋芒取代。


    就在刚才,晋王察哥交给他的计划中写明:白马强镇军司那里的秘密训练计划已经尽数完成,五千名铁鹞子重装待发,两万名轻骑兵更胜于之前的擒生兵,此外还有五万名相比之前更精锐的步跋子。以上这一切,都是在他“史上最弱”的外号评价的底下,悄悄地完成。另一边,鉴于大宋去年以来的边将缺失、主帅回京,李乾顺也费尽心思派出了大量谍探人员,就连边境六路眼下的具体布防图都已拿到了手。


    实际上,随着大辽的调停、大宋西军的懈怠,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的刻意示弱,西夏与大宋边境的情况,已经呈现出了最近几年最为缓和的态势。


    最近所谓的“边衅冲突”,只不过是他故意授意宫人讲给南仙皇后听到,便是为了他接下来的出兵而铺垫地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李乾顺轻轻抚了抚耶律南仙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些歇息吧,我就在外间批阅奏折,有事随时叫我。”


    等到耶律南仙沉沉睡去,李乾顺走出了福瑞殿,就在刚才的最后沉思中,他已经下定了最终决定,此时天边的残月当空,李乾顺胸中的豪情顿起:


    “南仙吾妻,朕正是为了你,为了即将出生的皇子,莫会像昨日的朕那样,被世人讥笑、被宋国轻视。十年磨一剑,吾辈当自强,等到大白高国的铁骑穿越横山、踏破秦凤,那时,朕就会给你和孩儿一个疆域万里的太平盛世!这才是我们大白高国所追求的和平!”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内殿暖阁里的温暖,判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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