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各怀鬼胎
作品:《风流大宋》 西北烽火一起,八百里加急快报火速递送入京。
虽然对于盐州城所遭遇敌军的总体人数、入侵目的以及具体领军将领还没完全弄清楚,但急报中还是提到了对于围城兵力的大致估算、已经看到了晋王察哥的旗号,再加上随后定边军李讹移率众叛逃的种种情况结合在一起来看,这次西夏人绝对是有备而来的!
过惯了太平日子的赵佶,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将蔡京、何执中以及眼下正在京中的童贯等人尽数叫来紫宸殿,紧急商量对策。
“陛下勿忧,臣之前在西北之时,已经将六路百万西军训练得如臂使指!西夏蛮夷,不过是仗着他们不守信诺,偷袭得手罢了!”率先发言的正是此时提举龙德宫的童贯,他此时还同时兼着熙河兰湟秦凤路宣抚使的职务,觉得自己是最有发言权的人,“臣虽人在京师,却仍希望能为陛下解忧,愿请旨再赴西北,率领西军将士重起反击,定将西夏贼寇杀得片甲不留,以扬我大宋天威!”
张康国是枢密使,西北战事是他的职权之事,则当仁不让地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童节使勇冠三军,名震西北。可恨这西贼实在狡诈,前面让那辽人调停,以骗取童节使离开。这才给他们以可趁之机,实在不可饶恕。老臣以为,为惩西贼之无耻无义,宜早派童节使前往,再设六路制置使,全面动员西北兵马,更宜加派京营援军,以大军全面合围,直捣兴灵。老臣愿意以此残缺之躯,全力协钱协物、力保后方调度!”
“仓促开战,实有不妥!”此时站出来的是中书侍郎何执中,他是赵佶为端王时的老师,也是天子在不得不重用蔡京时想到的制约人手。此时他的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股颇为刚直的锐气,“西北之患,非一日之寒。一句‘直捣兴灵’说得着实容易。但是要起一灭国之战,动辄数十万的军队,超百万的民力,岂可轻易而决?以臣之见,眼下之要务,当责令此次接敌之环庆路全面警戒,并向盐州发援,更兼以其余各地坚壁清野。按以往西贼入寇之经验来看,一旦他们攻城不下、掠物不得、却是空耗自己的粮草,也就离撤兵不远了。”
这段话也正是说进了赵佶的心底。他虽然在乎开疆拓土。但是这么些年下来,自然清楚西夏的实力摆在那里,所以还是何执中的这些观点更加实际一点。
听到已有的三人表态,梁子美明白,以蔡京之地位,一定会到最后发言。而当下的形势他也看得清楚,蔡京会支持童贯,他们两人都是期望能够扩大开战、谋立战功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皇帝却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物,表面上好大喜功,宣称要继承父兄拓边复疆的遗志与壮举,但是对于全面攻夏这种大举动,他又会有多大的决心呢?
何执中身为皇帝曾经的老师,自然是最清楚他的心思,所以才提出了要控制战争的规模,并且以更为保守的姿态来面对。所以梁子美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而至于接下来的措辞,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那还不是张嘴就来的事么:“陛下,臣虽不太通兵事,但却知道如此规模的战事,一旦起兵,无论是粮饷器械、还有伤药抚恤,无一不需要如泼水般地花销出去。若按六路起兵,全面对战的规模来看:京畿粮仓这里可以调运过去的大约至少能有十万石以上,再令西北路就近征集,想来支撑三个月的战事是够用了。只是问题在于,如此大的战事,三个月能否结束?结束不了,后续的钱财何为维继?又或者想想,就算三个月内攻克了兴灵,到那个时候,三军将士的赏赐需要多少?战后的抚恤安定又要花多少?这些,可都得要在提前拿定个主意!”
梁子美的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平淡,而且表面上也没有反对任何人的意见,但是却是句句落在了实处,一时间就让赵佶感到坐立不安了起来。原本听了童贯的豪言壮语之后颇有点自信的他,这时不由软了几分,直接转头询问蔡京:“太师可有什么意见?”
此时的蔡京,已经准确地了解了大家的意见,便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姿态谦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陛下,西贼窥探中原之狼子野心,已非一日。此次进犯,又在双方缔约之后,对其不忠不义之行为,理应给予迎头痛击。童节使忠勇可嘉,又是熟知兵事,无论是整备应敌,还是出击惩敌,无疑都应是此次领兵的上上人选。”
蔡京的声音温润圆滑,带着让赵佶十分放心的语调,而且他先将大家没有异议的内容先提出来,无形中让自己发言更具有权威性,接下来再展开自己的观点:“西贼之勇,无非仗着他们的马快兵厉,尤其是草原上的骑兵战力凶悍。只是我朝之西军,承接熙丰新法之后的发展,兵强马壮,将才频出。尤其是陛下慧眼识人,派出童节使在前线主持,只须看一看这几年中,我军与西贼之间的胜败结果就会明白,我军之战力,早就已经在西贼之上。若非官家仁德无边,好生爱怜,这西北之地,无论宋人西人,皆为天下子民。这才是让蕞尔小国苟活至今的根本原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京之口才,也是众人都领教的,如今又被他站在大义仁治的道德高地,众人只得继续听着。
“况且此前,童节使早就已经打得西贼节节败退,此前边境和平,无非是因为辽人调解。所以,这次之关键,非在西人,而是在辽人。眼下之首务,当是陛下宜选派使臣,修以国书,赴辽联系沟通。”
蔡京为政果然老辣,而他所说的宋夏冲突之关键在辽的观点,也的确是切中事实。
赵佶在被其吹捧了一番后,又想起他继位为天子数年以来,一直未曾与辽国有过太深接触,虽然坐在宫中时多次幻想过能够收复燕云,实现太祖太宗没有完成的事业。但是又听得各位宦官玩伴谈过契丹兵马的凶猛可怕,这种恐惧感还是深深刻在他骨子里,所以他犹豫着开口道:“太师以为这使臣派谁合适?这国书又是如何书写更为妥当?”
“因战而出使,使臣当选职位重要且性格刚强之人。老臣以为,吏部尚书林彦振适合。”蔡京推荐的便是林摅。在张怀素谋反一案中,林摅与余深可谓是帮着蔡家脱罪出力不少。眼下政事堂正有执政位置空缺,在这个关键时候,林摅如果能出使一趟辽国,不求有什么成就,只要不卑不亢地把国书送到,便就是立了大功,回朝之后入执政,一顶清凉伞是跑不了的。
梁子美深深感受到蔡京的老谋深算:你明明知道对方的用意,但是人家前面铺垫、后面应着满满的,让你无从挑剔,只得点头说好。
“至于这国书,陛下当得向辽人明言,西人无礼在先、且此只是边塞之争,何预辽人事。明说是为了严惩西人屡犯边塞之举便是。其实只需要陛下把态度挑明了,再走完了这礼节上的事情,接下来就不必多去理解。辽人历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何尝会为他人火中取栗?”
听到这里,何执中就忍不住开口反驳:“辽人素来蛮横,昔日无理都能搅三分。只是蔡太师最后却说对了一点,这辽人绝对不会为他人火中取栗,他们永远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熙宁年间的宋辽划界,这辽人不就是趁我朝当年与西夏互开征战,无暇北顾的机会,强行索走了河东长城以北八百里地吗!这次,辽人又有与西夏的姻亲之由,只恐太师刚才的这几句理由根本就应付不了他们的野心勃勃。所以,这西北战事,若是不得控制,再会把辽人牵扯进来的风险也就变得极大,怕是那时,便是连着河北、河东都要一起再燃战火,可是如何是好?”
蔡京不慌不忙地回击道:“两国相争勇者胜,辽人骄横,却多是用其恐吓的手法。熙宁划界却也是王荆公过于胆怯,这便才给辽人趁了机会。而且自陛下登位以来,国富兵强,三军士气,不可同日而语。其西北各路之军,只需坚壁清野、把守要隘,便可拖住西贼兵力,使其进退不得。然后,陛下当颁下明诏,动员京畿禁军厉兵秣马,再令河北、河东各州兵马,枕戈待命。想来辽人再是猖狂,却也得掂量畏惧我大宋今日之从容不迫之气象!”
梁子美上前为何执中助阵:“如蔡太师所言,就京畿与河北的大军哪怕只是誓师列兵,这开拔演练的粮草军饷也是好大的数字。那么先前陈中书所言的粮草供应之账又得重新计算。而且此时刚刚开春,接下来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想等到夏赋补足,即使是今年加急征调,恐怕也得需要四五个月之久。而这段时间之内,战事一旦扩大,这军队断粮之风险,恐怕必须得先虑在前啊!”
张康国心想,我这枢密使还不比你更权威么,便开口道:“梁左丞却是多虑了,这天下禁军百万,粮饷筹措调配,皆有成例制度可依。且不说各地原有都仓,义仓,就说这次边境告急,这常平仓、转输仓等,都可就近征募调剂。而且为应对此类突发战事,内库之中尚存先帝积攒的五百万缗,至少就可先行拨付三百万来应急;而且国之大事,可令京畿富商捐输,朝廷许以事后免税之利,假以半月,至少又是三百万缗。却又有何忧。”
谁知张康国这话刚说出口,蔡京的脸色却是微微一沉,心道:防谁也没谁着自己这里出了一个猪队友。虽说内库藏钱以助军事,这是大宋历代天子的惯例,也有明文保证。可是自己所扶佐的这个官家,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财迷加顽主。他早就将内库所有的钱财都视为自己口袋里的钱,这些年来,为了购买古董书画、为了修缮扩建皇宫各处的殿堂、也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滋味十足,挥金如土的赵佶,早就开始把手伸进了所有的内库库房,张康国所惦记的那五百万钱,实际上已有大半早就把赵佶用在开设画院、培养宫廷画师等方面,硬要凑个两百万还行,这五百万早就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了。
蔡京此时偷偷看了一眼赵佶,只瞧见他脸上已经出现了不悦的的神色,而且坐在那里的手指还有不住地敲击着龙椅的把手——他是既想拓缰扬威,但却又怕冒险,更是不愿意将他视为自己口袋钱的内库收入拿出来慰问或强化军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本还蔡京还想再由对方多说几句,最后再彻底反驳,现在便赶紧开口道:“军队之粮饷,切不可全赖库藏、征收这两条途径。实际天下财货,皆看如何梳理才是。老臣实施新法数年,早已有备手:眼下战事紧急。可立即印制新版盐钞及茶引,再宣布三年前之旧钞旧引一律作废,而三年内的次旧钞引,一律折半兑新,仅是此举,至少可筹五百万缗,便可令军费欠缺一事迎刃而解。”
赵佶听得大喜赞道:“理财筹钱,还得是太师是个中圣手!”
梁子美听了,却知蔡京此法,只是比直接去盐商、茶商的手中抢钱略略文明了一点,其中根本就不是什么理财,而只是对民众财富的掠夺。可是这样的话,在皇帝已经兴奋地出言肯定之后,却是不好直接揭穿,而只是恨恨地开口道:“前两年实施盐钞茶引的循环更替法,便就是让太多盐商茶商对此叫苦不迭。这才安定下来没几年,太师便又要印制新的钞引,只恐引起的民怨不简单了!”
“梁才甫,你莫拘泥于外在看待事情。这天下财货,皆为陛下所产,新旧钞引的更换,本就是为了解决起兵护国之用,即使是个别商人因此略有损失,那也是为国为朝廷而贡献!”蔡淡定自若地说出最关键的一点,“内库之财,原本就应该是陛下的私产。若陛下有心,可略略提出一些,用于功臣名将的嘉奖便可。其本质还是应该回归原本位置为好。”
梁子美看到赵佶对此话极为满意地开心笑道,便在心中长叹一声:这揣摩上意的本领,自己是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见到殿中气氛略略有点发僵,已经看明白眼下形势的童贯便再次开口:“陛下!国事重大、边事紧急。臣不敢苟于京城浪费时间。愿以性命交付陛下,自荐即将就能赴西北统兵。而且臣亦对西军将士充满信心,可以不用调用京畿禁军、以及河东、河北的兵力。只靠熙河及环庆等路的原有西军,臣定能三个月之内解除现有之敌军围困、并将西贼逐出包围!”
童贯一是对于眼下自己对于西军实力的信心,二也是看到等了这么多年的立功机会终于出现了,也不愿再在所谓大范围调动军队的问题上与何执中、梁子美争论拖延。
赵佶被眼前的一番争执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他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蔡京,又看了看诚意满满的何执中,再看看慷慨激昂的童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蔡京的谋算与童贯的勇猛,这也是让他足以与自己父兄齐名的难得机会。
“够了!”赵佶沉声道,“朕非守成之君,亦为惧怕那辽人的恐吓。就依蔡太师所言,命林摅为遣辽使,向辽人声明我大宋对西人的态度与立场,决不会在此问题上有所退让。童卿,朕相信你的勇猛与忠心,加授你检校司空,此次授你为陕西宣抚使,节制西北六路大军。西北六路现有所缺之职,你皆可推举,并由蔡太师与张枢密审定,即刻就任。”
“臣誓死以报!”童贯及蔡京、张康国同声应道。
“何伯通!”赵佶直接称的是何执中的表字,虽可理解为何是其近臣,但与此时对前面三人称官职相比,此时的喜恶心情自然不言而喻,“由你协助蔡太师主持好此段时期的朝中政务及各方粮饷的协调保障,务必保障好各方后勤事务。”
“臣,遵旨!”何执中也很没有底气地应道。
“梁才甫,”赵佶的语气带了更为明显的不满,“你本就不通军务,亦在经济理财上提不出有益之见解。这次之事就不再劳烦于你,你还是回去盯一盯御史台,察看一下近期的百官动向,更兼做到京城这里的稳定。”
梁子美张了张嘴,本来还想为自己争辩两名,却见赵佶早已经把脸转了过去,就是不愿再听的意思,他再看到蔡京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看了看童贯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中长叹一声——这次,他可是押错了宝,没想到何执中那么不顶事,也没想到官家这次又是如此地急切,竟被蔡京这么裹了意,不知此后是福是祸,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蔡京敛财集权的野心,其实他本来就无感;而童贯的急功近利,却是隐隐地令他心里有点不安。此时,他便想起来在之前的两三天,胡衍到其府上,推荐他可以关注一下最近新崛起的一个新星郑居中,由于他攀上了郑贵妃的关系,倒是值得对其拉拢,更兼有一些合作。或许有了这样的新助力之后,今天在这小朝廷上丢失的风头与地位,便可以更加容易地从那里再度捡拾回来。
紫宸殿这里的沉香依旧袅袅,可是由此向西万里之外的狼烟,却是在春寒的凛冽风中越烧越旺。偏殿上的各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念头与想法,却是没有一个人会想着百姓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战争侵扰?三军将士又怎会因为他们的决策而进入什么样的局面?天下大势的格局又将会向哪个方向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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