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半神(一更)

作品:《今天也在努力做魔头

    九地之下,无尽深处。


    这是一片被永恒黑暗与寂静笼罩的虚空。


    没有星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唯有无处不在的厚重与压抑。


    虚空中央,有一座被一层温润的土黄神辉笼罩的宫殿。


    宫殿只有三百丈见方,通体以某种暗黄色的石材筑成,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有天然生成的岩层纹路,一圈一圈,如年轮般记录着亿万载岁月的沉淀。


    宫殿四周,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土黄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块大陆的投影一一有凡世中土的巍峨山川川,有北疆的万里冰原,有东海的群岛礁石,甚至有神狱六层那些破碎漂浮的岛陆残骸。它们如繁星般环绕宫殿缓缓旋转,明灭不定,仿佛在向这座宫殿的主人,诉说大地上发生的每一丝变迁。


    这便是地母的居处一一厚德殿。


    殿门大开。


    那道素白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落入殿中。


    地母神色淡然,穿过空旷的前殿,步入后殿深处。


    后殿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具躯体。


    那是一具女子的躯体,与地母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甚至一模一样的神韵。


    只是她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这便是地母切割出的七成本体。


    也是她真正的本源所在。


    此刻这具躯体,正处在极其糟糕的状态。


    她的肌肤上,浮现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从眉心开始,向脸颊、脖颈、四肢疯狂蔓延,每一条裂痕深处,都有淡金色的神血缓缓渗出,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凝固,形成触目惊心的血痂。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痕边缘那里的血肉,正在腐烂。


    那是从存在层面、从本源深处发生的衰败。


    原本淡金色的神性肌理,都转为灰黑,散发出腐朽、枯败、死亡的气息,透着令人心悸的绝望。在那些腐烂最深处,隐约可见有细微的虫豸在蠕动。


    那些虫豸通体漆黑,细小如尘埃,却是活的一一它们在啃噬地母的神躯,在吞食她的本源,在将这位执掌大地的古老神明的血肉,一点点转化为纯粹的虚无。


    这是旧伤。


    第五纪元那一战,青帝陨落,地母本源破碎,不得不切割七成本体封印于此,以仅存的三成神力在外行走。


    而封印于此的七成本体,便一直承受着神躯持续崩溃的痛苦。


    经历亿万载岁月,这伤势都未能好转。


    地母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半本体,眸光平静淡漠如大地本身。


    她素手轻擡。


    掌心之上,那枚五彩神石悬浮而起,缓缓飞向那具残破的躯体。


    紧随其后,那团金黄璀璨的先天沙神本源,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躯体眉心。


    “轰!”


    刹那间,整座厚德殿都为之震颤!


    五彩神石触及躯体的瞬间,骤然进发出刺目欲盲的五色神光一一青赤黄白黑,木火土金水,五行本源同时爆发,如五条巨龙般疯狂涌入那具残破的神躯!


    神光所过之处,那些正在腐烂的血肉,开始停止恶化。


    那些细密裂痕的边缘,开始有新的肌理滋生。


    那些漆黑虫豸的蠕动,开始变得迟缓、僵硬,最终彻底凝固、化作虚无。


    而先天沙神的本源,则化作亿万道金黄细丝,如春雨般洒落,渗入躯体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条脉络、每一处裂痕。


    那些金黄细丝蕴含着沙神执掌的土行本源,与地母的大地之力同源同根,此刻完美交融,化作最精纯的滋养,疯狂修补着那残破的神躯。


    那具紧闭双眸的躯体,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些裂痕,虽未完全弥合,却也不再继续蔓延。


    那些腐烂的创口,也停止恶化,甚至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


    地母静静看着,眸光温和。


    她知道自己这大半本体的伤势有多重一一那是接近道损的创伤,是近乎不可逆的衰败。


    而今次的收获,不但能令这些旧伤停止恶化,还能让她恢复几分神力。


    但想要真正痊愈,这五行神石与沙神本源还不够


    地母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便在此时一


    一道悠悠的声音,自无尽虚空深处传来,穿透厚德殿的重重禁制:“恭喜你,地!谋划得成,那么按照你我的约定,我来拿我的报酬了。”


    地母神色不变,素手轻挥。


    她袖中飞出数十枚根源碎片,化作数十道流光,没入殿外那片黑暗虚空。


    “我自不会食言,拿去。”


    黑暗中,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动,如一张巨口,将那数十枚根源碎片尽数吞没。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满:


    “这些碎片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少。”


    地母闻言唇角微扬,神色讥诮:“问题是玄的状态,远比你想象的要好,我岂敢多取?且这些根源碎片,足够你在劫争之前占据先机,贪多,未必是福。”


    黑暗中沉寂了一息,随即冷笑,含着狐疑与质问:“可你当时还有时间,拿走扶桑与若木这两株神树之苗,本不在你我约定之内。”


    我很好奇,你取走这两根树苗,是意欲何为?如今已不是洪荒年代,当今之世,天地规则早已变了模样,扶桑与若木,已无法生长壮大至成熟,你取之何用?”


    地母负手而立,语声清淡:“这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擡眸望向那片黑暗虚空,语声转冷:“还有,你该走了。除非你想被知神感知。”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你不说无妨,我自会详查此事,看看你究竞有何图谋。”


    那声音落下,黑暗虚空中那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消散。


    厚德殿外,重归永恒的寂静。


    地母静静立于殿中,眸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希望那位丹邪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人族真没多少时间了,她也没有一


    也希望他恢复的速度,还能再快些!更快些才好!


    她随后转过身,看向那具悬浮于殿中央的大半本体。


    素白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那具躯体的眉心。


    刹那间,那具双眸紧闭的躯体,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温和如大地,深邃如深渊。


    下一瞬,整座厚德殿,连同那方圆百里的虚空,都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仿佛大地本身在沉睡。


    ※※※※


    一日后。


    北疆,平北伯府。


    地下千丈深处,那座被层层禁制笼罩的隐秘殿堂中,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两道身影自涟漪中一步踏出。


    正是沈天与沈修罗。


    沈修罗一落地,便松开沈天的手臂:“夫君,我先回房了,最近得闭关一阵,参研那迷神本源。”她顿了顿,不等沈天回答,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殿门外。


    沈天看着她的背影,随即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明白沈修罗为何如此急切。


    魔天王庭那一战,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在那神帝与几位神王面前,修罗即便有了青帝神傀,也渺小如蝼蚁,连自保都困难,更遑论帮上忙。换作旁人,可能已沮丧消沉。


    可沈修罗没有。


    沈天看出她那金色狐瞳在燃烧,里面没有丝毫恐惧与退缩,只有更炽烈的斗志。


    她想要变强!要尽快变强。


    要成为能够真正站在他身边、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臂膀。


    沈天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随即转向殿门方向。


    那里,一道窈窕身影静静侍立。


    那女子一袭金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正是苏清鸢。


    “主上。”苏清鸢见沈天望来,躬身行礼。


    沈天微微颔首,语声平静:“清鸢,去把那孩子拿过来。”


    苏清鸢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只水晶瓶返回。


    那水晶瓶尺许来高,通体透明,内中盛满淡金色、闪烁着星点灵光的液体。


    液体中央,一个三寸高的小人静静悬浮,蜷缩如婴,眉眼安然,正是那瓶中小人。


    沈天接过水晶瓶,置于身前石案之上。


    他凝视着瓶中那沉睡的小人,眸光凝重。


    这孩子的肉身,在苏清鸢的日日温养下,已越来越强健。


    血肉中蕴含的青帝生机与啖世主本源,彼此平衡,相互制约,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强大的结构。可她的元神,却增长得极慢。


    那缕源自“沈天’的残缺真灵,虽在他以精血滋养下慢慢恢复,却远跟不上肉身壮大的速度。再这样下去,神魂必定崩溃,肉身也将溃散。


    沈天毫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团通体混沌、似气似液的奇异物质,物质表面流淌细微光泽,时而凝聚如晶,时而散化如雾,含着万物之始、万质之源的苍茫道韵。


    一正是从虚世主身上得来的那团元始神髓!


    沈天深吸一口气,眉心深处混元珠轰然旋转!


    他双手结印,周身翠绿神辉轰然爆发一一遮天蔽地!


    那层朦胧黑光如潮水般漫延开来,瞬息间笼罩整座地下殿堂,将此处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彻底切断、遮蔽确保没有任何存在一一无论是九霄之上的神明,还是冥冥中的因果一一能够窥探到此处正在发生的事。沈天这才擡手轻点。


    一缕元始神髓自那团物质中剥离而出,化作一滴晶莹剔透、混沌流转的液体,悬浮于指尖之上。他屈指一弹。


    那滴元始神髓穿透水晶瓶壁,精准地没入瓶中小人眉心。


    元始神髓乃天地初开时伴生的先天神物,能塑造、稳固与修补一切存在一一无论是血肉筋骨,还是元神魂魄,皆可受其滋养强化。


    用来蕴养这孩子的元神,再合适不过。


    仅仅片刻,瓶中小人那蜷缩的身躯就微微一颤!


    一道微弱却纯粹的光芒,自她眉心亮起,缓缓扩散至整个头颅。


    那光芒呈混沌之色,却又隐隐透着七彩流转,正是元始神髓在滋养、强化她的元神核心。


    沈天凝神观察,以神念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元始神髓确实有效。那缕原本孱弱的真灵,在神髓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且他是以“遮天蔽地’这门神通为基础,为小沈天筑造的元神核心,不但结构稳固,纯净无瑕,更可遮蔽一切外力,确保这孩子的神智不受青帝意志与啖世主残余精神的影响污染。


    接下来,便是让这孩子真正开始成长了。


    沈天擡手,解开了对瓶中小人的限制封禁。


    那是他之前布下的一层禁制,用以压制这具躯体的成长速度,防止其在元神未稳时过度发育。而就在禁制解除的瞬间一


    “轰!!!”


    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势,自水晶瓶中轰然爆发!


    那威势无形无质,却如山岳倾覆,如沧海倒悬,瞬息间席卷整座地下殿堂!


    苏清鸢面色骤变,闷哼一声,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威压逼得倒退三步,俏脸煞白。


    她骇然望向那水晶瓶,只见瓶中那原本蜷缩沉睡的小人,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三寸四寸一五寸!


    那娇小的身躯节节拔高,四肢舒展,骨骼拉伸,血肉充盈!不过三息之间,竟已长到成人手臂大小!更可怕的是那股弥漫开来的威势一


    一部分是浩瀚磅礴、滋润万物的青帝生机!那生机从她体内奔涌而出,化作层层翠绿光晕,所过之处,殿中那些沉寂多年的灵植种子竟纷纷破土发芽,疯狂生长!


    一部分是诡异混乱、吞噬一切的啖世主本源!那本源如漆黑漩涡,在她身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扭曲、塌陷,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吞入其中、化为虚无!


    两股力量交织、碰撞、共鸣,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更诡异的是一那两股力量扩散开来时,竟让殿外的平北伯府上下所有人,都同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源于腹中,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原始欲望!


    府中丫鬟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巡逻的护卫们只觉心浮气躁,口干舌燥;就连正在闭关修行的秦柔、宋语琴等人,也纷纷睁开眼,面露惊疑。


    而殿中,那两股力量的交织仍在持续。


    沈天凝神观察,眉头渐渐皱起。


    他清晰感应到,瓶中小人体内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青帝之力与啖世主本源的微妙平衡,随着她快速生长,开始倾斜一一啖世主的吞噬本源,似乎比青帝生机更活跃、更霸道,正在试图压制、吞噬那份造化之力。


    沈天毫不犹豫,擡手轻点。


    一缕青帝之力自他指尖飞出,没入瓶中,注入那小人眉心。


    刹那间,失衡的天平稍稍回正。


    可仅仅三息后一啖世主本源再次躁动,吞噬之意愈发狂暴。


    沈天面色不变,再次注入一缕青帝之力。


    水多了加面。


    面多了加水。


    这是他最无奈却也最有效的方法。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手中的啖世主本源越来越少,那瓷瓶中储存的神力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而每一次添加,都需要他以神念细致入微地感应、调整,确保两股力量的平衡不被彻底打破。苏清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看见主上的面色越来越凝重,看见那水晶瓶内的光华越来越炽烈,看见那瓶中小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整整十七息后。


    沈天神色骤然一松。


    他收回右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水晶瓶内,那狂暴的能量波动,终于平息了。


    瓶中小人,已彻底稳定下来。


    她静静悬浮于淡金色的液体中,身形已长到十四岁的少女模样,四肢舒展,肌肤莹润如玉。那股磅礴威势也尽数收敛,只剩淡淡的翠绿与幽暗交织的光晕,在她身周缓缓流转。


    然后一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纯净无瑕,不含一丝杂质,不染半点尘埃的眸子。


    就仿佛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看向沈天。


    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眸中就泛起一丝懵懂的亲近。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念,自她眉心传出,没入沈天识海:


    “父一亲?”


    这神念稚嫩、生涩,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咬着舌头,一字一字,努力地表达。


    沈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点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小人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随即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苏清鸢。


    目光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道神念传出:


    “母一亲?”


    苏清鸢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小人见她不答,歪了歪头,眼中满是困惑。


    沈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笑。


    他擡手轻挥,一道翠绿光晕罩住水晶瓶,将瓶中那小人轻轻安抚。那小人眨了眨眼,似有些困倦,慢慢阖上眼眸,再次陷入沉睡。


    殿中重归寂静。


    苏清鸢站在原地,脸红如霞,半晌才憋出一句:“主上一一这一一她”


    “无妨。”沈天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你照顾了她一年多,她叫你一声母亲也不算错,何况她现在灵智初开,懵懂无知,仍需你的教导照看。”


    他心里颇觉愉悦,以后对沈家总算有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