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清君侧

作品:《提剑上凤阙

    檄文念完了。


    圣上瘫坐在龙椅上,喃喃地重复着“清君侧”这三个字,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就算圣上不算聪明,但他也读过不少书,太清楚“清君侧”意味着什么了。


    史上每一次“清君侧”,清到最后,清的都不是“君侧”,而是“君”。


    汉代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本朝四年前的宗室叛乱...


    哪一次不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干的却是夺天下的勾当?


    太后在帘后重新坐下了。她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收到叛乱消息的人。


    “康王说,臣子之死,非出陛下之意,乃太后身边奸佞擅杀宗室。”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冷笑:“他倒是会挑替罪羊。”


    圣上脸色一白,尤其是方才闹过一通,这会儿不敢接话。


    殿中的朝臣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炸开了锅。


    “康王拥兵十万,青州距京师不过八百里,骑兵三日可到!”


    “沿途关隘有多少守军?能挡几天?”


    “京师禁军有多少?谁来统兵?”


    “户部还有多少军饷?兵部有没有预案?”


    一个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开,众臣面如土色,都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意见。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一个像样的应对方案,他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乱飞,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蜇。


    陆鸣远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看向依然跪在殿中的卫栖梧,声音颤抖地说:


    “太后...康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首要目标是宦官七虎...若,若能将宦官七虎交出,或许康王就会收兵。”


    陆鸣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显然,这话说出来,他都不相信。


    只是杀了卫栖梧等宦官,他们就可顺理成章逼太后撤帘还政。


    可...


    圣上又是这副立不起来的模样,倘若圣上当政,大雍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陆鸣远悄悄看向跪在最前方的高首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朝堂一片死寂中,卫栖梧撩起下拜,朝着太后跪了下去。


    “奴才有罪,还请圣上、太后赐死。”


    这个跟在太后身边,风光无限的宦官,脸色微微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慌乱。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没有恐惧和怨念,像一株在暴风雨中依然傲然挺立的梧桐。


    他并非有那么自信,觉得太后会为了他,而与康王为敌。


    只是所有人心情都清楚,康王的刀,名义上是冲着他来的,实际上,是冲着帘后的那个人来的。


    “清君侧”清的是以他为首的宦官七虎,但刀落下来,砍的是太后的威望,是天子的龙椅。


    圣上直直看着卫栖梧,回头又看向太后。


    他虽恨太后,也恨太后身边的鹰犬,可他清楚,若真杀了卫栖梧,自己就彻底要与太后决裂了。


    到时候,他这个皇位,又如何能坐得稳?


    太后看着卫栖梧,目光带着淡淡的怒气,可始终没有说出要杀了卫栖梧,平息康王怒火这样的命令。


    楚妘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方才打了一通,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从前一丝不苟的娇娇小姐,这会儿比谁的脾气都要硬:“陆大人!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读出个交出几个宦官去平息叛乱?康王谋反,有错=罪在先,你不思如何镇压叛乱,反而劝太后退让。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此态度,若其他宗亲纷纷效仿,朝廷尊严何在?”


    陆鸣远被骂得面如土色,这会儿也不敢跟楚妘对上,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绝无此心!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太后威严的声音终于在帘后响起:“楚乡君说得不错。康王今日要几个宦官,哀家给了,明日他就要几个大臣,哀家给不给?后日他要兵权,哀家给不给?给了兵权,他就要天下,那时候,你们说,哀家还要不要给。”


    群臣不敢回答,全都沉默下来。


    太后继续道:“康王谋反,朝廷自是要派兵镇压,你们一个两个,方才不是打得很起劲吗?怎么现在一个个变哑巴了?”


    朝臣们一时间羞愧难当。


    所有人都从太后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意思。


    太后要打,不是妥协,不是谈判,是打。


    可谁来打,又成了问题。


    康王不是流寇,拥兵十万的藩王,不是随便派个将军就能对付的。


    他装傻充愣几十年,此番举旗谋反,定是早有准备。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一个人主动请缨。


    这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帘后,秦太后沉默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周申、韩永,陆鸣远...你们都是朝廷大员,颇有胆识,哀家命你们率兵三万,北上御敌。”


    她一个一个地点名,每一个名字都让被点到的人浑身一颤。


    这些人,都是方才叫嚣着,逼太后撤帘还政的朝臣。


    现在太后派他们去平叛,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让他们去送死。


    这是太后的一石二鸟,康王要打,朝中的异己也要清。


    韩永像被烫了一样,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太后!臣...臣是文官!臣从未领过兵!”


    陆鸣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太后,臣弟陆肃虽在禁军,但臣...臣只会做文书,不会打仗啊!”


    周申是唯一没有跳起来的人,他跪在地上,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秦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人毛骨悚然:“怎么?你们方才口口声声说礼法,说天下归心于天子,如今康王叛乱,正是天子用人之际,你们这些忠臣,难道不该为天子分忧吗?”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锋利如刀:“还是说,你们口口声声要天子亲政,等天子真的需要你们卖命的时候,你们就只会缩着脖子说臣是文官?”


    这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每一个要求撤帘还政的官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