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擦去小巧石碑上新添的水渍，我用指尖轻轻描摹一遍玛塔拉这个名字，眨了眨眼笑着道别。


    “下次见，妈妈，我会多来看看你的，只要你不嫌我烦。”


    阿帽安静的等在一边，在我没心思遮雨时为我充当撑伞人。


    他原本纹丝不动的手忽然倾斜几度，使得我面前的伞边骤然下移一节，带着探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不叫母亲了？”


    我顺势起身接回撑伞的责任，歪着头对上他认真观察我的双眼。


    “只是觉得，比起用母亲来称呼，还是妈妈更合适一点。”


    “昨晚第一次叫的时候我也很惊讶，这两个字就那么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然后被发声…后来我思考过，理由也许是…”我用空闲的手指敲敲下巴，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水珠，“在了解到母亲的真实想法后，参考文学作品和相关论文，我想更亲昵的称呼她。”


    “比起凸显尊重和仰慕的「母亲」一词，「妈妈」这个使用频率更高的词显然更符合我们之间的情感纽带，”说到这我停顿片刻，“不然我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听完我大长段的分析，他若有所思，露出罕见的表情。


    这是种怎样的情感？


    追忆、克制、同时又有些漫不经心，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去吗？


    我看不懂。


    在我对此做出标记时，他像是终于回过神。


    “还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借着帽檐阻挡我的视线，他遮住自己的表情，声音比平时低些。


    幸运？是在说我？


    可我的经历并不符合理论层面上的幸运。


    直到再次抬起头，他已经恢复冷淡的面无表情，只有不自然微皱的眉毛表现出内心的异样。


    “…倒是学会了点变通，可喜可贺，”他散漫地鼓掌，慢吞吞的吊着尾音，“继续赶路吧。”


    跟在他身侧，我悄悄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却没能发现更多异常。


    阿帽还是这么难懂。


    暂且放过这个难题，我转向当下最现实的问题——


    “阿帽，这身制服你花了多少摩拉？我还给你。”


    “不用，”我话音刚落他就做出回答。


    “别担心，我在咖啡馆打工存下的积蓄完全足够归还这部分花费，多亏阿帽把我保护的很好，这些天在野外出差也没有损坏身体，”我一本正经地拒绝他帮我垫付，尝试引经据典，“而且书上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他扶住额头，捏捏眉心，吸口气，放弃了规范我的引用，嫌弃地向远离我的一侧跨步，“谁保护你了…小吉祥草王给的，不用你还。”


    “哎？草神大人吗？”


    我惊讶地凑过去，使原本普通的同行间距变得更短：“阿帽回须弥城的时候遇到纳西妲了？”


    他没回答，只是给我一个「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的眼神。


    我回想起前些天在净善宫的经历，把滞留的问题从海量数据中挑出来：“之前就想问了，阿帽和纳西妲很熟吗？”


    “算是吧，”他回答的模糊又随便，似是不愿多说，“既然提到这个，那我就提前说了。”


    “小吉祥草王说有几个教令院的学生满须弥城找你，都急切到化成愿望飞到神明那里了，”他撇撇嘴，“还真是执着。”


    急着找我？


    我分析半天也只得到一个答案：“是伊森和卢克他们吗？”


    听到两个名字，阿帽皱起眉毛。


    “我又不认识，”他回答的很急切，听起来很不耐烦，“说是料理小组共同的课题还有一天就截止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惹上他们的。”


    他看起来是回想起什么不太好的回忆。


    “对哦，学姐说你被他们强拉着合作过，还夸你很有料理天赋，”我左手握拳砸在右掌心，觉得这个动作格外好用。


    他按了按帽檐：“多嘴。”


    “不过说到截止…一天？”检测到关键信息，我突然下脚步，抱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看向他。


    “…阿帽，今天是几号？”


    “一号，”他挑起眉毛，狐疑的视线在我身上徘徊，“怎么？你有急事？”


    哎哎哎？


    “一号？！”希望破灭，我僵在原地，确认了一下系统内的时间，明明还没有到下个月啊。


    “你以为你睡了多久？”他又露出习惯性的嘲讽语气，“哦——上半夜睡去，午夜醒来，你不会觉得…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吧？”


    “你个笨——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我无法反驳…因为我真的这么以为。


    明明以前休眠的时候，计时模块都会正常运作啊！


    “看在你为我带来乐子的份上，我不介意带你「走」快一点，考虑一下？”他简直压不下自己的嘴角，完全一副看笑话的表情面对我。


    雨过天晴，我根据太阳衡量一下现在的时间，走回须弥都要傍晚了，狠狠地答应了他的提议。


    “拜托了，阿帽。”


    看我请求的样子，他轻轻哼一声：“先穿过这片林地，还有…想啰嗦的话现在都给我说完，别等到走的时候再烦我。”


    “想说的话？”我点着下巴，收起已经不再需要的雨伞，“如果是一定要现在说的话，那就只有一句…”


    我加快速度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稍显惊讶的脸。


    “谢谢你愿意把我的休眠和关机称为睡觉，阿帽。”


    “……”


    “啰嗦。”


    在这之后，他拒绝回复我任何问题。


    直到走出树木茂密的林地，剩下的路程都相对平缓后，他原地扬起一阵狂风，吹得身后树叶哗哗作响，不顾我反不反应过来，飞起的他一把捞起我，以较低的高度开始向须弥城飞行。


    根据视野进行判断，我现在就像个建筑材料一样面朝地面被吊着。


    ……


    有点关心。


    与其说是关心自己，我更关心阿帽的胳膊。


    毕竟我真的很重，金属可比人体要重的多。


    保持着被吊住腰的姿势，我看着地面飞速变化，一会是茂盛的草地，一会是干燥的乡野小路，甚至还有不少次，石头或者低矮灌木擦着我的身体过去。


    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但始终热心帮助我、为了我以最快速度赶回须弥城的阿帽怎么会这样做呢，一定是我多想了。


    我不禁为对他自己的恶意揣测而惭愧，像鲤鱼打挺一样支棱一下：“对不起。”


    他顿了一会才回答，颇有些咬牙切齿。


    “闭嘴，别乱动。”


    托他的福，还未到落日，只是下午时分便赶回须弥城，他停在了城门口人烟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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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角落，把我扔下来后原地深呼吸几次，甩甩胳膊。


    “我太重了，对不起，”看出他不舒服的地方，我抢先一步道歉。


    “不用你管，”他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眼中是一种诡异的平静，表情称得上精彩。


    “可是…”


    见我还是一副想要继续道歉的样子，他站直身子摆摆手：“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行了，不是还要赶时间，人在城门口等你，这几天没有要事别来烦我。”


    紧接着他便像以前那样飞起，眨眼间便失去踪影。


    我在原地眨眨眼，想想还是先进城再说，反正后天就又要去烦他了。


    走入须弥城内，入口附近有两个人格外显眼——原地踱步的伊森和在一旁吊儿郎当抱着脑袋的卢克。


    卢克视线撇到刚走进城门的我，侧头喊了伊森几句，随后神色焦急的学者抬起头，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跑过来。


    “摩可沙小姐，可算等到你了，还好时间还来得及，”伊森保持一个不远不近地距离引着我前往料理小组的公寓，同时还扯着慢吞吞移动的同伴，“长点骨头吧卢克！”


    “抱歉，最近因为私事耽搁了，”我挠挠头，询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


    “当然是为了给…”话说一半他警觉地左顾右盼，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为了给阿帽同学庆祝生日的事，今晚要定下明天的行动计划，还要确保午夜零点时能找到阿帽同学，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下任何一位成员。”


    “我听说你还要单独准备一些其他口味的小甜点，采购的事也得询问你的需求。”


    卢克在一旁敷衍的点着头。


    公寓早早点起了灯，里面料理小组的成员一人不少，桌子上铺着几张稿纸，看来是早就做好了会议准备。


    我梳理清楚所有事情后，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


    ……


    “也就说，大家负责最重要的生日蛋糕，而我负责咖啡甜品——暂定样式为咖啡果冻——的制作？”我简单总结会议过程中与我相关的事项。


    “没错，”料理小组组长依旧是那副轻松愉快的笑脸，根本不介意我的晚到，“伊森说你在普斯帕咖啡馆打工，所以取那个超苦咖啡的工作就落到你头上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你和阿帽同学更熟悉，额外小甜点的重要任务就交给你了，”说到一半她拍拍自己的胸脯，“这里的食谱上都有详细步骤，明天我们都在这个小厨房准备，有什么疑问的也可以当场问我。”


    点点头表示了解，我又想到最重要的事。


    “那在晚上找到阿帽位置的问题呢？”


    “这个吗…”她神神秘秘地冲我笑，“草神大人说这个交给你就可以了，所以，其实摩可沙身上还有着最关键的任务呢，好好加油。”


    随后她又有几秒，最终还是没憋住后面的话。


    “不过我还真是被你吓一跳，没想到我的新品草莓塔你带去和草神大人分享了，还真是厉害啊你，和草神大人那么熟，”她亮闪闪的双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我的料理可是被神明夸赞了哎，嘿嘿…嘿嘿嘿……”


    随后陷入沉醉状态的她被伊森默默推走了。


    留在原地的我默默思考。


    寻找阿帽吗？


    想到上次的大失败，我有些怀疑自己。


    算了…既然纳西妲说交给我，那就可以做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