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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在家度过的周末过得很快，快到昕蓁还没来得及觉得尴尬就已经结束了。他基本上没离开过房间——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


    而住校的一周也快。军事化管理的学校规矩多，早六点跑操，晚十点熄灯，中间塞满了课和卷子，没工夫想别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昕蓁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也不是多想回那个家，只是宿舍待久了想换个地方待着。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晚和明天写作业，把下周的提前糊弄完，周日就能跟韩箐提下周末去找小稻姐姐的事。


    想着这些事，昕蓁走出校门，又等了十几分钟，看到韩箐的车开过来。上车，系安全带，然后发现不对——方向不对。


    “这是往哪儿开？”他问。


    韩箐语气很平常：“换季了，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昕蓁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买衣服？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那……晚饭呢？”他问。


    “外面吃。”韩箐说。


    昕蓁又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回家吃饭是铁定的，那个男的做饭，一天三顿，就算别人没时间吃他也一样做。而韩箐这种人，一看就是非常宠着他的，很难想象她故意不回家吃饭。


    “……他呢？”昕蓁问。


    韩箐没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几秒才说：“你爸不适合去。”


    不是不适合——男孩子买衣服本来就更适合父亲带着去——而是江月去不了。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原本都更适合江月来做，但韩箐没有办法，所以只能这样。


    41


    昕蓁以为买衣服就是去超市，在角落那片挂着衣服的货架前挑两件，试一下大小，差不多就结账走人。


    所以他没反应过来，直到韩箐把车停进一个地下车库，乘电梯上一楼，眼前全是亮得反光的橱窗和站得笔直的导购。


    “走吧。”韩箐说，语气跟说“去超市”没区别。


    昕蓁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第一家店，导购笑着迎上来，问需要什么款式。昕蓁没说话，只是跟着韩箐往里走。店里很安静，衣服挂得稀疏，每一件之间的距离都像精心量过。他伸手想摸一下面前那件衬衫的面料，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导购还在笑，笑得他有点不自在。


    韩箐看了他一眼，离开的脚步快得想逃跑。


    第二家店，昕蓁看了一眼门口那件外套的价格签，四位数，第一位是5。他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第三家店，导购端来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昕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手机，不敢往衣架那边走。他怕把衣服碰坏了，也怕试了不买，让导购白忙一场。


    韩箐拿着一件风衣走过来，递给他：“试试这个。”


    昕蓁接过来，看了看吊牌。他没看价格，只是把吊牌塞进衣服里，起身去找试衣间。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风衣，料子很软，版型也合身。他转了个身，又转回来，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拿出去还给韩箐。


    “还行。”他说。


    韩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衣服：“不要？”


    “太贵了。”昕蓁说。


    韩箐没接话，只是把那件风衣拿过去，顺手递给旁边的导购：“这件包起来。”


    昕蓁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韩箐已经从钱包里拿出了信用卡。


    42


    从第三家店出来的时候，韩箐就已经看出来了。


    昕蓁不喜欢买衣服，可能是不喜欢陌生人打量他的身材，可能是单纯不喜欢试衣服，总之这件事只会让他局促。


    所以可以换下一种了。


    “走吧。”韩箐说，“先吃饭。”


    昕蓁跟上来，还是那副样子，没问去哪儿，没问吃什么。


    电梯上到顶层，门一开，韩箐直接往那家自助餐厅走。她部门团建经常选这种店，这家是四百八一位。


    昕蓁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立着的菜单牌，目光在那串价格上停了一秒。


    “这么……贵吗？”他问。


    韩箐已经打出单子了。


    落座之后，昕蓁的眼睛不由得开始动。他先是看那些餐台，海鲜区、刺身区、烤肉区、甜品区，一排一排看过去，好多没见过的。


    韩箐坐在位置上，悄悄观察昕蓁。他盯着那些水里游的活螃蟹和龙虾，看了好几秒才拿起夹子拨了拨。然后又走到甜品区，对着摆成小塔的马卡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了，他低头按手机，按了几下，又举起来对着整个餐台拍了一张。


    韩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这是发给那个小稻的。带这孩子来吃顿好的，结果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小稻。


    第一轮拿回来的东西堆了半桌。昕蓁坐下之后没急着吃，先拿手机对着那堆盘子拍，拍完又换了个角度拍，拍完又低头按手机。按完了，他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朝上，一边吃一边等。


    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放下筷子，点开，嘴角弯上去，弯得比刚才在海鲜区站着的时候还高。


    韩箐夹了一筷子自己盘子里的锅包肉，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景倒是好看，这一层视野好，半个城区的灯都在下面铺着。


    韩箐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昕蓁。他还在看手机，屏幕上应该是小稻回的消息，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脸上那点笑还在。


    “这附近好多搞金融的年轻人。”韩箐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周五晚上都来这边约会。”


    昕蓁抬起头，对这个话题有些意外。


    他环顾四周，旁边那桌坐着一男一女，盘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动，一直在说话。那女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的耳朵红了。


    韩箐喝了一口花茶。


    她看见昕蓁注意到那些情侣了。她觉得这孩子能明白，这些浪漫的晚餐，还是建立在四百八一张的入场券上。现在他亲妈能请他，以后呢？


    谁能保证小稻未来能混成什么样？何况，如果有其他确定的选择，为什么要赌不确定的未来？


    而昕蓁看了看，而后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边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昕蓁确实悟到了什么。


    但他悟的不是韩箐想的方面。他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情侣，就想到小稻姐姐以后肯定能当精英，她那么聪明，考得上科大，以后肯定进大公司，平时到这种地方吃饭。


    但他又想到自己。


    他的成绩，现在是语数英平均分还不到50。以他的资质，别说是科大，就连普通三本也考不上。万一……他只是想万一，小稻姐姐以后看上了别的男生，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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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昕蓁以为该回家了，但韩箐又停在了珠宝区。


    迎面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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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导购看见韩箐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笑，迎上来问想看点什么。韩箐没说话，只是往柜台那边走，目光从那排项链上扫过去，扫到戒指，扫到手镯，最后停在金饰的区域。


    昕蓁站在她旁边，眼睛也往柜台里看。那些金镯子金项链摆成一排，黄澄澄的，款式看起来都差不多，不是龙就是凤，要不就是刻着“囍”字。他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挺贵的，但没什么兴趣，倒是旁边那排宝石戒指让他多看了两眼——蓝的、红的、绿的，闪出很亮的光。


    韩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金饰。


    “这个拿出来看看。”她指了指柜台里最中央的金项圈。


    导购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从柜子里把那条项圈拿出来，放在绒布托上，推到韩箐面前。昕蓁这才看清楚那条项圈有那么厚，而且是实心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正面镶了一块高瓷绿松石。


    “这款六十六克。”导购说，“戴起来大气。”


    韩箐没接话，只是转头看昕蓁：“试试。”


    昕蓁愣了一下：“啊？”


    他想说什么，但导购已经把那条项圈拿起来，也就不得不试。


    项圈扣上的时候，昕蓁感觉到脖子一沉。那条东西比他想象的重，压在锁骨上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子反射的灯光有点晃。


    导购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笑更大了：“哎哟，这位弟弟戴着真好看，特别衬肤色。这种厚的，一般人戴不出效果，您这个气质正好压得住。”


    昕蓁站在那儿，脖子被压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的目光从导购脸上移到韩箐脸上，想从她那儿找到点指示，但韩箐只是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要准备婚礼戴的吧？”导购似乎误解了什么，“您真有福气，有人给您买这么厚的。”


    昕蓁的耳朵一下子就热了。先不说他到底误会了怎样的关系，就这句“有人给买”，意思是劝说韩箐快点买。昕蓁虽然数学不好，加减乘除还是算得明白的，这金项圈可不像吃顿饭买件风衣那样简单。


    导购还在夸，说什么花纹寓意好，以后传给下一代更有意义。昕蓁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脖子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行了。”韩箐终于开口。


    昕蓁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摘下来了。但韩箐没让他摘，而是抽出一张卡，递给导购：“开票吧。”


    导购接过卡，笑得都能看到牙龈了：“好的好的，您稍等，我这就去开。”


    昕蓁站在原地，脖子上还挂着那条项圈，看着导购拿着卡往收银台走，脑子里有点懵，转不过弯来。


    韩箐走到他旁边，语气理所应当：“结婚的时候戴这个，才能压得住礼服。”


    这意思在她看来很明确——要让昕蓁知道，作为她的儿子，在婚礼上会戴全套最华丽的金饰。而如果新娘是个什么都拿不出来的穷黄毛，可是会非常磕碜的。


    而昕蓁愣了好几秒，突然想明白了，但明白的另一个方向：他亲妈这是在给他买结婚用的东西，她已经在想他结婚时候的事了。


    他想起刚才导购说的“您真有福气”。这话他刚才觉得尴尬，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说错。如果是在结婚的时候得到这么重的金饰，确实是十分幸运，但他亲妈直接给他买了，未尝不是另一种福气。


    而且换一个角度，他妈给他买了金项圈，小稻姐姐就能省点儿钱了。


    这样一想，昕蓁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