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次访谈(下)

作品:《承影传-夜访东方吸血鬼

    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广州十三行


    夜市的灯火照亮了珠江。赵承影,那时他叫赵明远,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在广州做丝绸生意,和英国人、荷兰人打交道。外表三十岁,实际快六十岁。


    他在找一个人。不,一个血裔。


    这三个月,广州城有七个人被吸干血而死。官府说是瘟疫,但他知道不是。他闻得到那种气息,狂暴,混乱,没有理智。是个新生的血裔,还没学会控制欲望。


    他必须找到他,在他惹出大祸之前。


    走到珠江边,那股气息浓了。他循着气息,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尽头是个破庙。庙里点着烛火,一个人影跪在神像前,背影颤抖。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衣衫褴褛,手上、脸上都是血。他面前躺着一个人,是个乞丐,已经死了,脖子有两个血洞。


    “为什么?”年轻人喃喃自语,“为什么停不下来...我不想杀人的..”


    赵承影走过去。年轻人猛地回头,眼睛赤红,嘴角还带着血迹。他龇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冷静。”赵承影说,“我能帮你。”


    “帮我?”年轻人惨笑,“怎么帮?我已经是怪物了...我喝了人血,我杀人了...我是怪物!”


    “我知道。”赵承影走近,“我也曾经是怪物。但现在,我能控制。我教你。”


    年轻人盯着他,眼神从凶狠变成疑惑,“你...你也是..”


    “嗯。”赵承影点头,“比你早几百年。来,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带年轻人离开破庙,来到自己在城外的别院。让仆人烧水,给年轻人洗澡,换了干净衣服。年轻人叫陈阿生,是个船工的儿子,一个月前在码头被一个“疯子”咬伤,醒来后就变成了这样。


    “我控制不住..”陈阿生抱着头,“每次渴了,就什么都忘了,只想喝血...等清醒过来,人已经死了...我已经杀了七个人了..”


    “因为你不会控制。”赵承影说,“血裔的欲望像洪水,要疏,不能堵。你要学会引导它,用别的方式满足它。”


    “什么方式?”


    “兽血。”赵承影说,“朱砂,猪血,牛血,都可以。虽然不如人血,但能解渴。而且不杀生,不造孽。”


    他让仆人杀了一只鸡,接了血,递给陈阿生。陈阿生闻了闻,皱眉,但抵不住诱惑,还是喝了。喝完后,眼中的赤红褪去一些。


    “感觉如何?”


    “好一点...但还是渴。”


    “慢慢来。”赵承影说,“每天喝一点,适应了就好了。还有,要学会用意志力控制。渴的时候,想点别的,想家人,想喜欢的人,想以后的日子。想着想着,欲望就淡了。”


    他教了陈阿生一个月。教他控制欲望,教他隐藏身份,教他如何在人群中活下去。陈阿生学得很快,一个月后,已经能控制自己不随便攻击人了。


    “谢谢您,赵先生。”陈阿生跪地磕头,“没有您,我可能已经疯了,或者被官府抓去砍头了。”


    “起来。”赵承影扶起他,“记住,活下去不难,难的是有尊严地活。不害人,不造孽,问心无愧。能做到吗?”


    “能。”陈阿生重重点头。


    “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如果以后遇到别的...同类,能帮就帮。但记住,只帮值得帮的。如果对方已经疯了,没救了,就...让他解脱。这是仁慈。”


    陈阿生离开。赵承影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个年轻人步伐坚定,有了活下去的方向。


    他想起白素,想起那些在漫长岁月中遇到的同类。有的善良,有的邪恶,有的在善恶之间挣扎。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活着”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漫长而孤独的时光里,寻找一点意义。


    仆人走过来,“老爷,夜深了,歇息吧。”


    “嗯。”赵承影点头。


    他回屋,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


    这本日记已经写了五本,记录了他六百多年的所见所闻。他提笔,写下,


    “康熙三十九年十月十五,广州。遇新生血裔陈阿生,教之。望其能守本心,不堕魔道。血裔非天生恶,乃环境所迫。若有引导,亦可为善。然世间能有几人,愿引导之?悲矣。”


    写罢,搁笔。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汴京,想起张叔夜,想起那些战死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他今天在教一个“怪物”如何做人,会怎么想?


    也许会骂他吧。骂他忘了本,骂他忘了血海深仇。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恨解决不了问题。恨只会制造更多的恨,更多的血裔,更多的悲剧。


    只有理解,只有引导,只有...慈悲。


    虽然慈悲很奢侈,很难,但他愿意试试。


    因为他是赵承影。是那个在汴京城头发誓“人在城在”的人。是那个宁愿自己死,也要守护无辜者的人。


    九百年了,这份初心,他还没忘。


    “陈阿生,活了很久。”赵夜明说,“乾隆年间我在福建又见过他,他在海边开了个渔行,娶了妻,有了孩子,收养的。他说,他不配有自己的孩子,怕遗传这诅咒。但他想有个家,想体验普通人的温暖。”


    “他后来...怎么样了?”林晚声问。


    “道光年间去世的。”赵夜明说,“不是被杀,是...自我了断。他活了二百多岁,看着妻子老死,养子老死,孙子也老了。他不想再活下去了,就找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绝食而死。死前给我写了封信,说谢谢我,让他多活了一百多年,过了一百多年正常人的生活。”


    船行到苏堤,两岸的柳枝垂到水面,在夜风中轻拂。


    “您还遇到过多少...血裔?”林晚声问。


    “在中原几十个吧,其他地方是另外故事,等你准备好我在告诉你。”


    赵夜明想了想,“清朝最多,因为乱世,人容易走极端。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我帮过一些,杀过一些,也...爱过一个。”


    林晚声手一顿。


    赵夜明望着窗外,眼神悠远,


    “光绪二十三年,在天津。”


    清光绪二十三年(1898年)天津租界


    雨夜,法租界的咖啡馆还亮着灯。赵承影,那时他叫赵慕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他在天津开洋行,做进出口贸易,外表三十,实际七百七十岁。


    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个女子,穿着西洋的连衣裙,打着蕾丝阳伞,很时髦。但赵承影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人。


    是个血裔,而且很强,至少活了二百年。


    女子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能坐这儿吗?”她问,声音很好听,带着江南口音。


    “请便。”赵承影说。


    “你也是..”女子低声说。


    “嗯。”


    女子笑了,笑容里有种久别重逢的欣喜,“真好,又遇到一个。我叫苏婉,苏州的苏,婉约的婉。你呢?”


    “赵慕白。”


    “假名。”苏婉说,“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活了很久,都...很孤独。”


    她点了杯咖啡,两人聊起来。苏婉是乾隆年间变成血裔的,那时她是苏州绣娘,被一个洋人传教士咬伤。那个传教士是血裔,在中国传教百年,最后疯了,被苏婉反杀。


    “我恨了他很多年。”苏婉搅着咖啡,“但后来不恨了。因为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苏州那场瘟疫里了。活着,就有希望,就能看到更多。”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时代的变化。”苏婉说,“看到了洋人怎么用枪炮打开我们的国门,看到了朝廷怎么软弱无能,看到了百姓怎么受苦。也看到了...希望。孙文在日本成立了兴中会,要推翻清朝,建立共和。我觉得,也许这次,真的能改变。”


    赵承影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一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有信仰,有希望,有为某个目标奋斗的热情。


    “你相信能改变?”


    “信。”苏婉点头,“不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像你,活了这么久,难道就只是活着,看着,什么都不做?”


    赵承影无言。是啊,他活了七百多年,看过王朝兴衰,看过世事变迁,但他做了什么?除了偶尔救几个人,教几个迷茫的血裔,他还做了什么?


    “我想做点事。”苏婉说,“我加入了同盟会,在帮他们筹款,运军火。你要不要...也来?”


    赵承影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好。”


    那之后,两人一起做事。苏婉在明,用她的交际手腕在租界周旋,结识洋人,筹款募捐。赵承影在暗,用他的能力运送军火,保护同志。他们配合默契,像认识了几百年。


    渐渐地,感情变了。从同志,到朋友,到...爱人。


    那种感情与璎珞感情不同,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失去璎珞会让我觉得痛不欲生,但失去苏婉,让我觉得失去了自己一部分。


    那是个混乱而充满希望的时代。天津的租界里,聚集了各色人等,革命党,保皇派,洋人,买办,还有像他们这样的“异类”。每天晚上,他们都在租界的小楼里密会,讨论时局,筹划未来。


    苏婉总是很乐观,说革命一定会成功,中国一定会站起来。


    赵承影没她那么乐观,但他愿意相信,愿意为了这个相信,再做一次“傻子”。


    就像当年在汴京,明知守不住,还是要守。


    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总得为点什么拼一次。


    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和光绪相继去世,溥仪即位。革命党决定在武昌起义。苏婉要去武昌支援,赵承影要留在天津,保护北方的同志。


    分别前夜,两人在租界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这次去,可能回不来。”苏婉说。


    “我知道。”


    “如果我回不来,你要继续。”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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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着他的手,“直到革命成功,直到中国真的站起来。答应我。”


    “我答应。”赵承影说,“但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婉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慕白,如果我不是血裔,如果我能老,能死,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和你一起变老,一起死。可现在,我们连一起变老都做不到..”


    赵承影抱住她,抱得很紧,“没关系。我们一起活着,一起看这个世界变好。这就够了。”


    那一夜,很漫长。两人说了很多话,从过去说到未来,从生死说到永恒。天快亮时,苏婉走了,坐船南下。


    那是赵承影最后一次见她。


    武昌起义成功了,清朝灭亡了,民国建立了。但苏婉没回来。赵承影去武昌找,只找到一封信,是苏婉留给他的,


    “慕白,见字如面。革命成功了,我很高兴。但我受了重伤,被洋人的银弹打中,伤及本源,活不了了。别来找我,让我安静地离开。记住你的承诺,继续看着,继续守护。还有...找个好姑娘,忘了我。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忘。但还是要说,因为...我爱你。永别了。婉。”


    信很短,字迹潦草,有血迹。赵承影握着信,在长江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烧了信,灰烬撒入江中。然后转身,离开。


    革命成功了,但内战又起,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他继续活着,继续看着,继续...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船灯摇晃,在他脸上投出变幻的光影。林晚声看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后来...您还遇到过别的血裔吗?”


    “遇到过。”赵夜明收回思绪,“民国,抗战,解放后,都遇到过。但越来越少。因为时代变了,血裔很难生存。


    监控,身份证,DNA技术...藏不住了。而且人血越来越脏,抗生素,添加剂,喝了反而有害。大部分血裔要么自我了断,要么隐居深山,不与外界接触。”


    赵夜明说,“因为暗夜社会的规矩,这些人不会出现在中原。一旦不稳定的因素出现,夜行盟就会处理。凡是在中原能生存的血族,都是稳定的个体。这几十年我拜访过三个。一个在长白山,闭关不出。一个在云南,开了家民宿,偶尔接待“同类”。一个在新疆,在沙漠里当向导,一年出来一次。我们都约好了,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您不去见他们?”


    “不见。”赵夜明摇头,“见了说什么?说你还活着啊,说我也还活着?没意思。活得太久,话都说完了,只剩沉默。不如不见,留点念想。”


    船行到断桥,船夫停了橹。夜色中的断桥很美,灯光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倒映在水中,像一幅画。


    “林小姐,”赵夜明忽然说,“如果以后,你遇到血裔,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做?”


    林晚声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是好,就帮。如果是坏,就...报警?”


    赵夜明笑了,“报警?警察管不了这种事。不过你的心是好的。记住,血裔不是怪物,是病人。得了不死的病,很痛苦的病。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伤害。他们已经很苦了。”


    “您不恨他们吗?毕竟是血裔害您变成这样..”


    “恨过。”赵夜明说,“但现在不恨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痛苦加倍。而且...如果不是变成这样,我活不了九百年,看不到这么多,经历不了这么多。祸福相依,这就是人生。”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夜风吹起他的银发,在灯光中像流动的雪。


    “该回去了。”他说。


    船夫摇橹,船缓缓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林晚声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


    “赵先生,白素,陈阿生,苏婉...您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嗯。”赵夜明点头,“因为他们是我活着的证明。如果我忘了他们,我这九百年,就真的只是一场梦了。记住他们,他们就还活着,活在我的记忆里。等我死了,如果他们还记得我,那我也还活着,活在他们的记忆里。记忆,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船靠岸。两人下船,沿着湖边小路往回走。夜深了,路上没人,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


    “下次聊什么?”林晚声问。


    “聊近代吧。”赵夜明说,“抗战,解放,改革开放。那是我经历过的,最波澜壮阔,也最痛苦的时代。下次...去个特别的地方,我带你看看,我这些年住过的地方。”


    “好。”


    走到路口,两人分开。赵夜明往左,林晚声往右。走了几步,林晚声回头,看见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要融入黑暗。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记忆,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也许,这就是她坐在这里,记录这一切的意义,让这些记忆,这些故事,这些活过的证据,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哪怕讲故事的人不在了,听故事的人还在。


    故事,就还在。


    【第四次访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