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跑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密，像一条流动的河，在校场上蜿蜒前行。


    秦章也在人群里。他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扭头问旁边的人：


    “咱们为啥要跑圈？”


    旁边的人比他喘得还厉害：


    “不知道……，陈驸马和队长都在跑，跟着跑就对了！”


    秦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埋头跑。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校场一圈大约一里半。


    上千人一起跑了四圈，跑得汗流浃背，跑得气喘如牛，跑得那股子憋在心里的劲儿，全都从毛孔里蒸腾出来。


    杜荷跑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腿已经麻了，肺像要炸开一样，可他还是想跑。


    跑下去。跑到跑不动为止。


    旁边有脚步声追上来，是程处默。


    再旁边，是李恪。


    再旁边，是陈睿。


    再旁边，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一张一张，从他身边掠过。


    跑完四圈，集合钟声响起。


    所有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有的弯着腰大口喘气，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互相搀着往集合点走。


    “各队集合！”


    队长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三千多人迅速整队，在校场上站成整齐的方阵。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没人去擦。


    胸膛剧烈起伏着，没人去管。


    陈睿走上点将台。


    他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三千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今天，咱们学首新歌，这首歌叫精忠报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狼烟起，江山北望——”


    第一句出口，下面的新兵们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前几天的歌，都是些简单的调子，齐步走的时候喊着，提提气而已。


    可这一句——


    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膛里往外冲。


    “狼烟起，江山北望！”


    三千多人跟着唱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陈睿的声音越来越高：


    “心似黄河水茫茫——”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点将台旁边，李道宗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来巡视的，顺便看看这批新兵练得怎么样。可这会儿，他站住了，一动不动。


    那歌声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抓住了什么东西。


    狼烟，龙旗，剑气，纵横沙场。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字都能让他想起一段往事，想起这些年在沙场上对垒的日夜，想起那些冲锋时的嘶喊，想起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兄弟，想起战后站在尸山血海里，抬头看天，天是红的。


    他以为这些记忆都蒙上了灰。


    可这歌声一起，那些灰就全被吹散了。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声音沙哑，却一字不落：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下面的新兵们已经顾不上看谱、顾不上记词了。


    他们只是跟着唱，吼着唱，把嗓子扯到最大，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吼出来。


    “何惜百死报家国！”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李道宗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前年他带着数千骑兵，去堵突厥的两万大军。


    出发前，他对那些兵说，可能回不来了。


    那些兵没人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回来的那些人，浑身是血，却没有一个人哭。


    他那时候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三千多人的声音汇成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陈睿猛地举起手臂，往下一挥：


    “来贺！”


    三千多人同时吼出最后两个字：


    “来贺！”


    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远处的终南山都隐隐回响。


    歌声停了。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三千多个人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得梆硬。


    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回响。


    来贺！来贺！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杜荷站在队伍里，浑身是汗，腿还在发抖。


    可他的腰板，第一次挺得这么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贞子，孩子，渊盖苏文，被骗被耍那些事，重要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根本不重要。


    因为那些事，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这歌声，是三千人的事。


    是大唐的事，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站着的人的事。


    程处默站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杜荷转过头，看见程处默那张满是汗水的脸，正朝他咧嘴笑。


    那笑容很难看，可杜荷也笑了。


    李恪站在第一排，胸膛挺得比谁都高。


    他想起陈睿刚才说的话：


    “大唐之内，你就别想了。大唐之外，天地宽得很。”


    他那时候不太懂。


    可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那个天地，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挣不挣得到，要看本事。


    他的心告诉他：去，一定好好练，去追寻那广阔的天地。！


    李道宗站在点将台旁边，看着那些挺直腰板的年轻人，咧嘴笑开了。


    那笑容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跟这些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一起，自己仿佛也年轻了十多岁。


    他们的路，还长着呢。


    看着台下那三千多张脸。


    那些脸上，有汗水，有尘土，有被晒得发红的皮肤，还有刚才吼歌吼出来的红晕。


    可更多的，是一种叫心气的东西。


    现在，那股心气，好像传给了这些人。


    他走下点将台，朝集合的队伍走去。


    “各队带回！”李道宗的吼声再次响起，“开饭！”


    “听说今天中午吃卤猪脚，一人半只！赶紧去吧，兔崽子们！”


    秦章闻言，第一个冲出队列，“程队！快点，卤猪脚啊！”


    三千多人轰然散开，朝食堂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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