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作品:《成为战国大名

    14


    995。


    汗水顺着脸颊,在下巴颏的位置坠落。


    996。


    清冷的月被云所遮蔽,夜深了,只能听见庭院中蝉在鸣叫。


    997。


    障子门内,似乎传来了呜咽之声。


    是被魇住了吗?


    998。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一张瘦小的,女孩子般绮丽的脸庞。


    他自己就生得秀雅,被父亲多次发自内心地感叹“像你母亲”,可扉间的脸上依旧存在着某种男性特有的尖利,或许是他拧眉的姿态,或许是他呵斥大哥时冰冷的语调。


    或许是,镌刻于他骨髓深处的刚硬。


    一如顽石。


    这些,你却是一点也没有的。


    999。


    而脑海中的那张脸,哪怕是烦恼的时候,细长的柳叶眉都拧巴在一起,洁白的贝齿不由自主咬住轻薄的樱色唇瓣。


    那是一种,全然气弱的、可怜又可爱的姿态。


    像雪兔。


    源自波之国的,弱小的东西。


    扉间很小的时候,见到过一只雪兔,毛茸茸、颤巍巍的,因忍者的杀气,不由自主翘起尾巴,露出松软的肚皮,仿佛那样就可以求得怜惜一般。


    就像你。


    1000!


    千手扉间终于收回了支撑着全身的一根手指,他以此为支点,做俯卧撑,正好做满了一千个。


    翻身,平躺在庭院湿润的泥土地上,不知不觉间,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逐渐逐渐、逐渐逐渐照亮他的面庞。


    障子门内的呜咽声停下了,是从梦魔中挣脱了吗?


    不是。


    千手扉间反驳自己。


    是殿醒了。


    他睡眠很浅,一个晚上能惊醒好几次,如此年幼却敏感纤细之人,千手一族中从未出现过。


    睡着了就睡着了,呼呼大睡的时候,大哥会发出惊天的鼾声,嘴角悬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口水。


    不过,就算大哥也有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那时,他会像一根木头,僵硬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纹路,思考为什么弟弟这么早就死了之类永恒找不到解释的话题。


    但千手柱间不会惊醒。


    千手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


    他们只会永恒地沉眠,亦或是,沉默而坚实地迎接明天。


    如同山岳。


    扉间静静地躺在庭院里,眺望着月亮,是否远在战场上的大哥,跟他看着同样一轮明月呢?


    风移影动,云层迭起,月亮静悄悄地藏于云后,扉间的脸被遮蔽了,只有一片黑暗,那投射在障子门上的清和的月光,终是不见踪影。


    他听见了幽幽的闷响,比起嘹亮的蝉鸣,实在是太安静了,就像是,风吹过春日里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和声。


    千手扉间知道,你在哭。


    即便是哭泣,都要用柔软的枕头掩住口鼻,泪水不敢被看见,声音,不曾被听到。


    哪怕是悲伤,都要如此的小心翼翼。


    他心中陡然闪过一丝无奈。


    ‘扮男人,真的一点也不像啊……’


    叶殿。


    叶姬。


    ……


    千手扉间的人质生活,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此非虚言。


    来时,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即便无论是父亲还是理智都告诉他,大名不想把千手一族逼到对手那一边去,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万一呢?


    火之国的大名,残酷、暴虐、以子为食。


    哪怕在忍者中,都看不见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


    孩子是希望。


    扉间望着一轮明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瓦间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只有七岁。


    板间还活着。


    在熟悉的泥土地上,千手扉间翻了个身,以手肘撑面颊。


    他只有一个弟弟了。


    迫于族律,每家每户的孩子上战场都不得拖延,比起成年人,幼小的孩子往往会成为被猎捕的对象。


    因为敌人也知道,孩子是希望,把希望扼杀于萌芽中,未来就会少一个强大的忍者,而做父母的,看到自己的孩子死于面前,又怎么不会心神大恸,露出破绽?


    所以,千手扉间认为,火之国的大名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披着人皮的兽,他让子女替他去死,苟延残喘。


    他背信弃义,反复无常,原本千手所在领土的大名毛利氏,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千手的族地、粮道被火之国大名控制,父亲不得不带着自己匆匆上门求原谅。


    千手扉间的脑海的深处,又传来一丝大不敬的,极为轻蔑的不屑与耻笑。


    他不爱自己的孩子,却让身为“武器”的忍者送来自己的儿子。


    滑稽之至。


    *


    伴随着夏日到来的最后一场春雨,扉间来到了伏见城。


    此时的春雨,已经有了夏天的滋味,极骤,来去匆匆。


    滂沱时天上宛若倒下一盆水,哗啦啦的,顺着他与父亲的斗笠而下,最终汇成一道粗疏的水柱。


    但这又结束得很快,雨过天晴的时候,他眺望巍峨的伏见城,那是一座建在小山上的城池,易守难攻,町内不见平民,只有严阵以待的甲士。


    他是个天赋极高的感知型忍者,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属于羽衣的浑浊的查克拉,他们在这样浸润着水汽与泥土芬芳的春日,舒适极了,像回到了被薄雾终年萦绕的海。


    水之国的鬣狗。


    千手扉间当然不喜欢他们,正是有了他们,千手的粮道才会被切断,一些羽衣盘桓在佐和山城,与千手的族地遥相呼应。


    他们虎视眈眈,仿佛随着声名狼藉的火之国大名的一声令下,就要攻入千手的族地。


    扉间跟在佛间的身旁,穿越不怀好意的视线,正如离开佐和山城时那样。


    尔后是面见大名。


    与他的长兄不同,千手扉间的仪态极好,一如他的外表,披上羽织的时候,宛若武家的次子。


    他没有抬头,“面见天颜”,但火之国大名傲慢的语调,一如他想象中卑劣之人的模样。


    做作的宽仁,噁心的敲打。


    大人都是笨蛋,那贵族是笨蛋中令人作恶的蠢货。


    当他额头紧扣榻榻米,趴伏着的时候,内心闪过的,却是如此不忿而叛逆的言语。


    转折又在什么时候?


    仔细想来,大概是你说出“谨铭御意,不甚欢喜”的时候。


    颤抖的声音,很轻,又带着点熟悉,如同百灵鸟般婉转。


    换作他人,充其量不过认为,这声音有些耳熟,可千手扉间偏偏有一门天赋。


    他的听力极好,光借助声,就能描摹出曾见过的人的面影。


    他立刻判断,这声音,他是听过的。


    人,也是见过的。


    千手扉间与榻榻米只有几毫米的眼睛,猛然间,睁大了。


    他听见了大名傲慢的声音:“抬头,见见我的孙子。”


    君父的旨意,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忍者的次子,又怎能不服从呢?


    但当他对上那张熟悉的、强作镇定,又仿佛惊弓之鸟般熟悉的脸时,心底到底是冒出了小小的,反对的声音。


    ‘她分明是孙女。’


    又怎么变成了,大名的孙子呢?


    ……


    千手扉间见过你。


    在你不曾注意到他头顶的字,埋首于人参、白术、山栀子与茯苓时,就见过你。


    彼时你才随小山在村镇安定下,只想着尽快掌握一门以之为生的技术,日日埋首于各类医书间,走动时行色匆匆,神思不属,哪有着观察周边的余裕?


    千手扉间看到你,不过是一场偶遇。


    先前边说过,山脚下的村镇,乃是诸多忍族共用的,千手背靠佐和山城不假,但对这群森林之子来说,穿越冗长的平原,凭借书引进入富丽堂皇的城池,远没有忍足在林间畅游时畅快。


    从这头到那头,十五分钟足矣,于是,对于那些不愿意跑远,以及厌恶拘束着不能在城池中奔走的族人来说,村镇是个很好的补给点。


    如果是裁件衣服,做把伞,他们是很愿意去的。


    不过,每一个孩子都被耳提面命,那看似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实际却是在忍者庇护下生存的,山林中的忍族不止千手,起码有五六家,他们如同蛰居的猛兽那样,蜷缩在各自的地盘,用野蛮的尿渍与嘶吼,标记他们的领地。


    但在森林外的村镇,有可能见到任何的忍族,或许他们曾杀过你的兄弟姐妹、亲朋手足,又或者你的父母曾杀过他们的子弟,祖祖辈辈缠绕着的仇恨笼罩在人的头顶,如同一团中间不散的阴云。


    那村落,是个心照不宣的停战区、和平之地,但谁知道忍者什么时候会发疯,会为了仇恨不顾一切地向前,又或者,你进入了宇智波扶植的小铺,于是有什么,比如你的血,你的毛发,任何可以用作忍术媒介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族内的大人劝说孩子慎重,除非必要,不要去那地方,就算去了,也要小心再小心。


    千手扉间并非乖顺之人,他只是不像大哥,满肚子的奇思妙想,发起疯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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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亲不认”,连父亲、族长的权威都敢挑战。


    总之,不会大人说那是个危险之地就不去,充其量不过,兄弟一起行,又或跟着大人,等到地方又各自散去罢了。


    跟宇智波,还有火之国境内的各大忍族不同,千手长于医疗,掌仙术便由他们发明的。


    时年与未来不同,这独一份的医疗忍术,不为他人所知,只在族内流传,又因如此,千手一族的人,总更有做郎中的天赋,他们种草药,偶尔行医,佐和山的城主被金戈划伤,便是找了千手一族的人治疗。


    他的大哥柱间,又对此格外有兴趣。


    于是在那天,他百无聊赖地等待伞张,却看见大哥兴奋地过来,说开了一家医寮,做东的不是寺子屋的赤脚医生,而是正儿八经有两把刷子的宫廷御医的后继人。


    他还说,那家有个小女孩儿,冰雪可爱,像御人形,小小年纪就精通医术,好生了不起。


    扉间不是很在意,但又因大哥委实有兴趣,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你长相精致,气质出尘,像竹子里的月亮公主,哪怕是千手扉间,都有些惊讶了。


    他认人的功夫又好,于是,你的声音,你的脸孔,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


    之后的发展却不像是旮旯game的路线,急转直下。


    约莫几周的功夫,他就接到了族内的警告。


    “别去那家医寮。”


    父亲佛间说的时候,正在擦他的刃,那是一柄边沿斑驳的,宽而厚的马刀。


    不是什么不得了名匠打造的珍品,胜在配合千手的体型,一力降十会,一刀下去,宇智波的忍者能被劈得半边身分离。


    于是乎,当他磨刀时,总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意味,仿佛下一秒就会提刀上战场,报族人的血仇。


    “有人看见过,宇智波的忍者,进出那里。”


    千手扉间了然。


    忍者,都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是他们的武器,是血继的承载,是他们最昂贵的宝藏。


    宛若名刀之于武士,如果不是完全信任,又怎会交给他人?


    于是,在千手扉间眼中,那里,以及你,都被打上了宇智波的标签。


    他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情绪,这件事如同耳旁抚面的风,一下便吹跑了,甚至没有进入他的耳。


    *


    之后的日子,又有些不足为人道也了。


    总归不过是又去了几次村镇,每次都恰到好处地看到你,有的时候并非想看,而是风将你的声音传递进他的耳,又再匆匆地溜出去。


    唯一一次正面打交道,还是多亏了你大哥,肆虐于宇智波于镇上的时疫同样在千手冒头。


    好在千手一族大多数人都继承了强健的□□,哪怕是不曾提炼出查克拉的那些,都强于常人远矣,纵使得了疫病,有蛞蝓大人垂怜,一通折腾下还是保住了性命。


    很后面的时候,他跟大哥都听说了你的壮举,这是连千手一族都为之动容的小人物的坚守与情怀,他拦不住大哥,硬生生纠缠着你,聊了几句,那时候你的表情真像是一只惊弓的鸟儿,让千手扉间产生了一种欺负平民小姑娘的羞耻感。


    于是他手脚并用、生拉硬拽,把大哥带走了。


    他仇恨邪恶的宇智波小鬼,但又不得不承认,手无缚鸡之力,又生了一颗仁善之心的你,确实跟宇智波没什么关系。


    *


    最后,回到了伏见城。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有什么差错,让你变成了火之国大名的“孙子”。


    千手扉间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你的一举一动,走路的步伐,翘起手指尖婉转而轻灵的模样,一切的一切,都是积年累月被小袖包裹规训出的优雅。


    那不是换上袴就能遮掩的。


    而且,你虽勉强让他包扎小腿(实际上第一次看到你手忙脚乱包裹青紫纵横又笔直白皙的腿时,他面红耳赤),却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看大腿。


    一应起居又都是婢女打点的。


    千手扉间不知道火之国的大名要做什么,画女硬说男,这或许是一个新的阴谋诡计,活着的男嗣分明比姬様更有价值。


    他说你是男人,你便作了武家男儿,强行褪去华丽的十二单,披上沉重的甲胄。


    文武两道,弓马娴熟。


    挥刀五百下,同龄的男子也不如。


    望着又露头的月,千手扉间无声地叹口气。


    只是,到底是不像的。


    “别哭了啊……”


    叶姬。


    他蠕动嘴唇。


    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