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荒原上的沙尘缓缓落下。青禹站在坡地中央，目光仍锁在天空那道旋转的灵气旋涡上。光斑投在地上，边缘比先前更清晰了些，像用刀刻出来的圆圈。他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木气流转的微热，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确认短木剑仍在腰间。


    小七站他左后方半步，双手紧抓竹篓背带。她没再抬头看天，而是盯着地上那圈光，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灰白的土屑碎开，露出底下一层略带湿气的暗色泥层。她低头看了眼，又抬头望向青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青绫盘在青禹左臂，鳞片贴着他衣袖，温温的。她的尾巴垂着，尾尖微微翘起，像随时准备点地发力。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瞳孔映着空中那轮绿光，一动不动。


    忽然，漩涡中心开始震颤。


    不是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水面被极轻的风吹过。紧接着，光圈内浮现出一道轮廓——先是船头，尖而窄，像一片叶子破水而出；接着是舷侧，线条古拙，看不出材质，也不知是木是石；最后是整艘舟体，长约两丈，通体呈深青色，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是年久风化的树皮。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落下，只是静静地悬在漩涡下方三丈处，随光圈缓缓转动。


    青禹呼吸一顿。他体内某处突然发烫，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被扯动。他下意识按住左胸，那里正是碧落青木体所在的位置。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猛烈，却深入骨髓，像小时候母亲煎药时飘来的草木香，又像父亲教他认脉时指尖搭在腕上的温度。


    他没说话，但身体已经绷紧。


    小七察觉到了。她往前挪了小半步，肩膀几乎挨上青禹的手肘。她仰头看他，见他眉头微锁，眼神沉得不像平时。她张嘴想问，又闭上了。只是把竹篓往身后拉了拉，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


    这一碰，青禹回神。


    他低头看了眼小七，又看向青绫。青绫也正望着他，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她顺着他的手臂游了一小段，头抬得更高了些，像是在催促。


    他知道她们都感觉到了什么。


    那艘古舟，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空中。这一次，他没有去接灵气流，而是对着古舟的方向。距离太远，够不着，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掌心发热的地方开始跳动，一下，又一下，节奏竟与古舟的旋转隐隐同步。


    “它……”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继续，“和我们有关。”


    小七没问怎么有关。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艘舟。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她记得自己曾经在哪见过类似的形状——不是完整的船，而是一块碎片，压在药王谷旧书堆最底层的一幅图里。那时她还不识字，只觉得那线条让她心口发闷。


    现在，那种闷变成了轻微的拉扯感，在胸口深处来回晃荡。


    青绫低鸣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整个身体都贴紧了青禹的手臂，鳞片微微张开，像是在吸收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她的尾巴不再垂着，而是轻轻摆动，一下点在他手腕内侧，像是在数脉搏。


    青禹收回手，慢慢从腰间抽出短木剑。藤蔓缠着的剑柄已经被他昨晚重新包好，布巾干净结实。他用拇指试了试剑身，确认没有松动，然后将剑尖朝下，轻轻插进地面。


    木气顺着剑身渗入泥土，沿着无形的灵流往上爬。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条由灵气凝成的光径上——它从漩涡边缘延伸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桥，连接着地面与古舟甲板前端。光很淡，若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风卷起的尘影。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光。指尖触到的不是空气，也不是实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像春日里刚结出的薄冰，凉中带韧。他用力压了压，光径微微下沉，随即反弹回来，没有断裂。


    可以走。


    他回头看了眼小七。“要上去吗？”


    小七抿了抿嘴，然后点头。她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把竹篓背带换到胸前，双手环住，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青禹身边，离光径最近的地方。


    青禹没再问。他把短木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光径起点。他对小七说：“你先踩上来，慢一点。”


    小七低头看着那道光。它看起来虚浮，可当她真的把脚放上去时，却稳稳托住了体重。她迈出第二步，整个人都站在了光径上。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走在结冰的河面上，但并不滑。


    青禹跟上。他让青绫留在自己臂上，左手依旧搭在剑柄，右手虚护在小七身后。他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剑尖试探前方光径的稳定性。走了约莫五步，他们离古舟还有两丈距离。


    这时，光径突然闪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熄灭，而是亮度骤增，随即恢复如常。青禹立刻停下，身体微侧，挡在小七前面。他盯着前方，发现古舟甲板边缘浮现出一行极淡的符文，青灰色，像刻在石头上的旧字迹，一闪即逝。


    他没看清内容，但那一瞬，体内的碧落青木体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用声音，而是用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画面——一间老屋，窗纸破了，外面是雨后的树林，地上有一截断枝，枝头泛着同样的青光。


    他甩了下头，把这感觉压下去。


    “别停。”小七低声说。她没回头，但语气很稳，“它让我们上去。”


    青绫也动了。她从青禹臂上滑下，却没有落地，而是腾空游出一小段，尾巴轻轻扫过光径表面。她的身体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夜露沾叶。随后她折返，回到青禹脚边，昂头看他，像是在示意：没问题。


    青禹吸了口气，迈步继续前行。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落下时，他们的身影已接近古舟甲板。船头比远处看时更显厚重，那层青色不是漆，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表皮，上面布满裂纹般的脉络，隐隐有光流动，如同血脉。


    最后一段光径开始变窄。青禹让小七先上。她抬起脚，踩在甲板边缘的一块凸起上。那地方原本没有台阶，可在她落脚的瞬间，甲板表面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刚好容脚的踏位。


    她站稳了。


    青禹紧随其后。他一手扶住船沿，翻身而上。双脚落地时，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倒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有弹性，也有温度。


    青绫最后一个登舟。她游过光径末端，轻轻一跃，落在青禹脚边。她没有马上盘起，而是贴着甲板滑行了一小段，鼻子贴近地面嗅了嗅，然后才缓缓绕上青禹左臂。


    三人站定。


    古舟静静悬浮在空中，随灵气旋涡缓慢转动。甲板宽约一丈，表面光滑，中央有一圈环形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磨损所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置、符阵或文字。


    青禹站在甲板前端，左手按剑，右手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共鸣仍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与这艘舟的某种节奏对应。


    小七站在他右后方，双手仍抱着竹篓。她仰头望着船身内部的方向，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青绫伏在青禹臂上，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甲板中央的凹槽，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下方荒原吹上来，带着干土味。天上，灵气旋涡依旧缓缓旋转，光圈稳定，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


    青禹往前走了一步。


    甲板发出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木头受压时的吱呀，又像是树叶摩擦。他停下，低头看脚下的位置。刚才那一步踩过的地方，甲板表面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青痕，形状像一片叶子，只存在了短短一息，便隐没下去。


    他抬起眼，望向古舟深处。


    那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一片幽暗之中，有一点微光，静静闪烁，像未灭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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