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陌上花盈和花未眠就在课上告诉众人，要在三月选拔期的最后一天，办一场春日宴。


    春日宴？


    众人不解。


    “春日宴是我葬花谷百年一度的盛事。”花未眠解释道：“往年只在谷中举行，今年破例为新人而办。”


    她莞尔一笑，看向面前的女孩们，“所有女孩都可以参加哦，结束之后才会宣布考核通过的人选，你们将自己打扮得越美越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陌上花盈，“毕竟嘛，谷主她老人家喜欢漂亮的姑娘。”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台上，陌上花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以往会在春日宴上选出一位花神，考虑到这一次时间仓促，所以我们要提前选出花神。”


    “花神？”


    陌上花盈朝众人微微点头，“选出的花神不仅需要容貌出众，还需要品行端正。”


    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容貌可一览无余，品行却需在平日里看。今日我想问一问你们，在你们心中，谁能配得上当选这个花神？”


    殿中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小声开口：“我觉得……墨染青就不错。”


    墨染青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对上那些看过来的目光，“谁？我？”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就是你，墨染青。”


    “为什么要选她呀？”


    “你们忘了？那日姓顾的欺负人，是她站出来帮忙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那日我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姓顾的抢了花晓月的画，当众嘲笑她，没有人敢吭声，她上去几句话就将姓顾的堵得哑口无言。”


    “姓顾的后来脸都白了，腿都在抖。”


    “真的假的？”


    “人家可是公主……”


    花未眠看了一阵热闹，出言打断：“哦对了，选出来的花神还需要去做一件事情，去向神笔门的阁主借画，并且还要让画的主人给出信物，让大家能够自由出入。”


    “那不是正好吗！”


    “何出此言？”


    “那日章阁主收走了墨染青的画。”


    “还夸她画工好呢。”


    “明明是阁主开恩，只口头责罚了她。”


    “她敢作出那样的画，是大不敬！”


    “你们别忘了，人家可是公主殿下……”


    议论声越来越大，陌上花盈说给出大家三日时间决定人选。


    有人真心实意地支持，有人只想看她借不到画出丑，无论如何，最终还是墨染青当了花神。


    墨染青向云晓山借了一幅枕花居图，云晓山得知是用于举办春日宴，将百支花簪从画中取出，作为入画的通行信物。


    他将画递给她，问：“聊赠一枝花①，能添几分春？”


    墨染青笑着说道：“花只一分，人有九分。”


    云晓山哑然失笑。


    墨染青起身告辞。


    夜里，紫云殿内燃着烛火，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晕开，照亮花盆中米粒大小的花骨朵。


    墨染霜趴在桌上，盯着它看了许久。


    墨染青手里端了一碗茶，将茶放在桌上，坐在她身旁。


    “还在看？”


    墨染霜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朵藏在嫩叶中的花骨朵。


    “它快开花了。”她轻轻说。


    墨染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朵稚嫩的花苞。


    “嗯。”


    墨染霜忽然转头看向她。


    “阿青。”


    “嗯？”


    “余前辈她……可能命不久矣……”她的声音逐渐变轻。


    墨染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墨染霜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阿青。”她声音哽咽，“你知道吗？她说她想参加春日宴，第二日谷主和花前辈就说要举办春日宴。”


    她将脸埋在墨染青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大家都知道她快要离开了。”


    泪水洇湿了墨染青肩上的衣衫，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她说：“阿青，我舍不得余前辈。”


    墨染青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阿霜，你知道风吗？”


    墨染霜愣了一下。


    “风？”


    墨染青点了点头，“风从你身边经过，你能感受到它，有时还带着花香。”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你无法留住它。”


    墨染霜怔怔地看着她。


    墨染青继续说：“风的天地太过于广阔，吹过山，掠过水，拂过你，也迎向别人。


    风过留痕，树叶会动，花瓣会落，水面泛起涟漪。”


    她说，“我们无法留住风，只能感受到它，人也一样。”


    “她就是那如风一般的女子。”


    墨染霜想了想，说：“只要不是藏锋阁的风，就好。”


    墨染青闻言顿时笑出声来。


    墨染霜叹息一声：“藏锋阁真的是太冷了。”


    风过，烛火微凉。


    时光悄然无声，三月已过。


    春日宴定在黄昏时分，白日是最后一堂课。


    和第一堂课一样，台上站着的是章蕴白和云晓山。


    “人都到齐了？”章蕴白开口。


    人群安静下来。


    “今日是最后一课。”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明日，三派便会定下合格的人选，被选中的可随我等到三十三重天修行，未被选中的，便各自归家。”


    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上，紧张，期待，不舍，茫然，一一浮现。


    章蕴白继续说道：“三个月前，你们曾写下家书寄回，可还记得？”


    众人纷纷点头。


    章蕴白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封，厚厚一摞。


    “这是回信。”


    台下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回信？”


    “我爹娘给我回信了？”


    见此，章蕴白嘴角微扬，目光也柔和许多。


    他广袖一挥，信封便落到各自桌前。


    然后他继续说：“不管你们是为何来参加选拔，看了家书之后，若是有人不舍，觉得放不下家里人，觉得仙门这条路不适合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还可以回家。”


    “各位，要想清楚。”


    有人低头看信，内心纠结，有人抬头盯着两位老师，目露向往。


    “今日课毕。”章蕴白说完这一句，便与云晓山离开了。


    留下众人沉思良久。


    课后，西十二宫格外热闹。


    墨染青和墨染霜刚走到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推门进去，殿中已经聚了数十名女子，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对着桌上的画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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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点点。


    “墨染青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回过头来。


    墨染青迎着那些热切的目光，走进殿中，立刻被围住。


    “刚刚云阁主让人送了许多画过来。”


    “每一幅都好美呀！”


    “快来一起看看！”


    面前的桌上铺满了画卷，整整齐齐地摊开，每一幅画卷上都画着一套衣裙。华贵，素雅，繁复，精致，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衣襟上的花纹，裙摆上的刺绣，腰带上的配饰，每一处都清晰可见。


    墨染青的目光从这些画卷上一一扫过。


    然后拿出那幅云晓山交给她的百花图，将花从画中取出，桃花，梨花，杏花，海棠……


    众人好奇地看着。


    “这是什么？”


    墨染青拿起一朵芙蓉，递给墨染霜，“只有簪了这画上的花，才能够入画。”


    她向众人解释道：“今日的春日宴设在画中，这些花就是入画的凭证，若是弄丢了，就会被画境排斥。”


    众人闻言，连忙伸手去选花。


    “我要桃花的！”


    “我想要山茶！”


    墨染青一一分发给众人，嘴里不忘叮嘱：“拿好，千万别弄丢了。”


    花晓月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墨染青被众人包围。


    墨染霜走过来，将一朵月季递给她。


    “这个给你。”她笑着说，“我方才多拿了一朵。”


    花晓月愣住，“谢谢你，郡主殿下。”


    “叫我阿霜就好。”


    “阿、阿霜？”她迟疑道。


    墨染霜看着她，“你选好衣裙了吗？”


    花晓月犹豫着摇了摇头。


    墨染霜于是拉着她往长桌那边走，“来来来，我们看看哪套适合你。”


    走到长桌前，墨染霜一张一张画卷看过去，仔细挑选着。


    “这个太艳了，这个太素了，这个花纹冗杂。”


    花晓月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这个！”


    墨染霜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幅画，眼前一亮。


    那是一套藕荷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粉的月季，衣襟和袖口绣着同色的月季纹样，不张扬，却雅致得很。


    “这个适合你。”墨染霜说，“这颜色，衬你的肤色，花纹也雅致耐看。”


    花晓月看着那套衣裙，点了点头，“好。”


    墨染霜仔细打量着花晓月，“衣裙有了，该上什么妆呢？”


    她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来吧。”


    花晓月看见墨染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妆奁。


    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公主殿下……”


    墨染青没有应她，只是在她面前坐下。


    “过来。”她说。


    花晓月愣愣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墨染霜轻轻推了推她。


    “去吧。”她笑着说。


    花晓月咬了咬唇，终于慢慢走过去，在墨染青面前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离得很近。


    墨染青打开妆奁，取出黛笔。


    “闭眼。”她说。


    花晓月乖乖闭上眼睛。


    眼睛一闭，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黛笔轻轻落在她的眉上。


    一下，一下。


    很轻，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