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维珍一点点把他拉出来，他不会意识到德妃对他的伤害，他只会越来越卑微越来越诚惶诚恐，越来越渴望用孝心讨好德妃，证明自己。


    这就是孝比天大教出来的思想，待跳出去桎梏再回头去看，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怕。


    而现在，先皇驾崩，他每天都要哭天抢地、恨不得绝食随先帝去了来展示孝心，可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伤心？像他表现得一样孝顺先皇吗？


    不，先皇驾崩，他心里的伤心微乎其微。


    伤心的前提是你得到过真心。


    先皇对他可曾付出过真的源自阿玛的关心？


    或许有吧，只是他未曾感受得到。


    那他可能对先皇付出过身为儿子的真心呢？


    好像也没有。


    因为打他有记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先君臣后父子，所谓君臣其实不过就是主仆。


    既是分了主仆又谈何父子呢？


    想想就挺可笑，一边让你老老实实做奴才，一边又要求你至诚至孝做孝子，真的能两全吗？


    他受伤流血，先皇认为他连累废太子因此冷漠以对，于是他这个凉透心的儿子、反叛的奴才，最后亲自出手彻底葬送了先皇最宝贝的废太子。


    先皇对他先是严防死守后是提防考验，他对先皇先是毕恭毕敬后是暗中捅刀。


    世间可有这样的父子？分明是一对仇人。


    而现在，他却要扮演孝子，还得是天下第一大孝子。


    这难道不傻X吗？


    没错，这世界是真够傻X的。


    可即便连他这个天下之主也要遵守这么傻X的规则，所以……


    这个世界，真够可怕的。


    维珍伏在四爷腿上，轻声呢喃：“胤禛，下辈子你一定要去找我。”


    是的，一定要去找他，要不然的话……


    就算再如何爱他，再如何舍不得他，她都不要回到这里。


    对她而言爱情特别重要，四爷更是毫无疑问她这辈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如今想来，好像还有更重要的。


    男人的大手放在她的脸上，一下下轻轻地摩挲，头顶传来男人沙哑的回答：“好。”


    鼻头陡然一酸，维珍赶紧闭上了眼。


    傻不傻，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他当然不会忘。


    四爷轻轻叹息，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万岁爷。”


    门外传来了苏培盛的声音。


    维珍忙坐直了身子，继续为四爷揉药油。


    “进来。”四爷道。


    苏培盛引着许太医进来，维珍以为许太医是来给四爷请平安脉的，所以也没想着要回避，她正好也很担心四爷的身子，还想询问许太医一二呢。


    结果许太医在给四爷跟维珍请安之后，便就踟蹰着没开口，也没有要给四爷请脉的意思。


    这是有正事要说啊。


    维珍心里也就明白了，正要起身回避，四爷却却道：“无妨，都是家事。”


    家事？


    什么家事？


    然后维珍就听着许太医跟四爷道：“启禀万岁爷，废太子此次胸痹复发病症十分严重，心痛彻背，背痛彻心，喘息不得卧，废太子此番发作已经接连四日无法入眠，到今天竟连饭都吃不下，又因废太子情绪激动、脾气暴躁更使病情加重。”


    “奴才从前并未负责给废太子瞧过病，对废太子用药情况并不了解，故而并不敢擅自调整药方，奴才实在惶恐。”


    原来是废太子，他这是又犯胸痹了？


    此番发作已经接连四日无法入眠……


    那就是万岁爷驾崩当晚，废太子胸痹受到刺激，所以胸痹才发作的吧？


    听许太医这话，废太子岂止是病得厉害，只怕是……朝不保夕了。


    只是，先帝驾崩，以废太子跟先帝之间复杂的父子感情、恩怨纠葛，不管废太子是伤心是遗憾还是暗戳戳在心里大骂老东西死晚了，她都能理解，可是……


    许太医却说，废太子情绪激动、脾气暴躁。


    他激动个什么？又暴躁个什么啊？


    维珍正费解着呢，就瞧着四爷蹙眉问道：“从前是谁负责给废太子治疗胸痹的？”


    四爷这话一出，许太医也就明白了，四爷这个时候可并不希望废太子殁了，四爷是真的想为废太子治病呢。


    得亏他来的路上还琢磨着，四爷怕是希望废太子受受罪甚至一命呜呼呢。


    从前四爷是怎么在毓庆宫被废太子一脚踹得吐血，许太医这个主治大夫可比谁都清楚。


    不过四爷倒是徇私报复的意思，不过……


    废太子的运气还是差了点儿。


    许太医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一边恭恭敬敬道：“回万岁爷的话，从前是丁老太医为废太子治得胸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