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王狗儿动作一顿,连忙摆手,说道:


    “少爷,这,这可使不得!”


    “若是被夫子发现笔迹不同,小人受罚事小,连累了少爷,那可就……”


    张文渊一听可能被发现,也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那厚厚一叠纸,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强横道:


    “我不管!”


    “你就不能学学我的字吗?”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罚你!”


    王狗儿无奈,只得说道:


    “好吧,小人可以帮你代笔。”


    “不过需要少爷你不时指点一下,告诉小人哪里写得不像,小人好改正。”


    他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撇清关系,意味着少爷也参与了,并非全然脱手,就算将来事发,也有转圜余地。


    张文渊毕竟只是个孩子,没想那么深。


    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挥挥手,不耐烦地道:


    “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赶紧练!本少爷累了,先去歇会儿,你就在这儿抄,不许偷懒!”


    说着,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手心,看也没看王狗儿一眼,便径直走出书房,找他的木剑和点心去了。


    很快。


    书房里,就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看着桌上张文渊那几张鬼画符般的墨宝,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的空白纸张,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危机,有时也伴随着机遇。


    帮少爷代笔有点危险,但,他也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读书写字的机会。


    何况,眼下并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刻意伪装笔迹的稚拙。


    屏息凝神,回忆着前世练习书法时的感觉,手腕悬空,在纸的角落,先是以张文渊那歪斜的笔法,尝试模仿了几个字。


    然后,他笔锋微转,在另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虽然手腕力量尚且不足,笔画略显稚嫩,但,结构间,已有了几分气势。


    ……


    半个时辰后。


    张文渊玩够了木剑,吃光了点心,心里到底惦记着那堆罚抄,又溜达回了书房。


    本以为会看到王狗儿抓耳挠腮,不得进展的模样,却见桌上已然摞起了厚厚一叠抄写好的纸张。


    他拿起几张仔细看了看,起初还有些挑剔,但越看越是惊讶。


    纸上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模仿了他那歪斜稚嫩的风格,形似了七八分。


    可细看之下,笔画间,却少了他那份浮躁,多了一丝稳定感,甚至,隐约比他原来写得还要规整顺眼些。


    “嗯……不错,不错!”


    张文渊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努力摆出少爷的派头,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好好干!”


    “罚抄的事就交给你了!”


    “跟着本少爷,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狗儿心中对这番稚气的画饼不以为意,但,面上还是恭敬的说道:


    “谢少爷,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见王狗儿如此上道,张文渊更加放心。


    嘱咐他尽快抄完,自己便打着哈欠,心安理得地回房睡大觉去了。


    ……


    书房里。


    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王狗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并未停笔。


    手腕从最初的酸涩,到逐渐适应,笔下模仿的字迹,也越来越流畅自然。


    甚至,在他刻意控制下,还能保留几分张文渊特有的拙味,以确保不被看穿。


    直到凌晨,万籁俱寂,才将最后一张纸写完,仔细整理好。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就着书桌,趴伏着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张文渊神清气爽地来到书房验收。


    当他看到那整整齐齐,厚厚一摞,足足一百遍的罚抄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你昨晚抄完的?”


    他拿起最上面几张,又翻看中间和下面的,字迹连贯统一,毫无潦草敷衍之态。


    “回少爷,是的。”


    王狗儿垂手而立,脸上带着疲惫。


    张文渊心中窃喜无比,面上却强装镇定,轻咳一声,故作老成地点评道:


    “嗯,尚可,有几分……嗯,有几分本少爷的风范了!以后还需勤加练习!”


    “少爷谬赞,小人不及少爷万一。”


    王狗儿恭维道。


    “算你懂事!”


    张文渊得意地哼了一声。


    小心地将那摞罚抄收好,感觉走路都带风。


    早饭过后,主仆二人再次来到家塾。


    刚进院子,几个昨日目睹张文渊挨罚的同窗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文渊兄,一百遍《三字经》抄完了吗?”


    “今日若交不出,陈夫子的戒尺怕是又要饥渴难耐了哦!”


    “看这样不会是熬了个通宵吧?眼睛都红了?”


    “我看是悬,一百遍呢!”


    张文渊听着这些调侃,却不复昨日的羞愤,反而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哼道:


    “哼!看不起谁呢?”


    “区区一百遍,对本少爷来说算得了什么?早就抄完了!”


    “吹牛吧你!”


    众人自然不信。


    “是不是吹牛,待会儿便知!”


    张文渊也不多争辩。


    很快,陈夫子在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了。


    学子们纷纷问安,鱼贯进入教室。


    王狗儿依旧安静地候在廊下。


    果然,课程尚未开始,陈夫子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便扫向了张文渊,问道:


    “张文渊,昨日罚抄的一百遍《三字经》,可曾完成?”


    “回夫子,学生已完成。”


    张文渊连忙起身,捧着那厚厚一摞纸,恭敬地走上前去。


    心里,其实还有一丝忐忑,生怕被看出破绽。


    陈夫子接过那摞纸,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廊下的王狗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片刻之后,陈夫子抬起眼,看了看紧张等待的张文渊,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和蔼之色,说道:


    “嗯,字迹虽仍显稚嫩,但比之往日,少了几分浮躁。”


    “笔画间,可见沉稳之意,也算知错能改,略有进益了。”


    “望你日后将这份心力,多用于诵读理解,而非,临阵磨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