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已褪去了白日的余温，散席回家的路上，故渊坚持要脱下自己的白衬衫，给林瑗当外套披，好挡一挡湿凉的露气。


    林瑗用手背半摁着嘴角实话实说：“你只穿了一件就别脱了，大晚上当街打赤膊会被民警同志盘问的。”


    天知道，不摁着嘴她就要笑出声了。故渊的常识到底是与常人有差别的，也就只有它，会在仅有一件衣服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脱给她。


    这么一想怎么还怪感动的。


    “……”


    自以为男友力表现不成功的故渊默默坐上副驾，把刚解开的扣子往回扣。


    “苏烈说的‘40个’真的是筹码吗？”


    想起刚才的对话，它有点不信。


    “谁知道呢，”林瑗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也是颇为怀疑，“他那种人，满嘴跑火车。现在很多人会用“个”指代“万”，40个很可能是40万的意思。”


    “但他工资不低，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应该不至于欠这么多钱。”林瑗眉头微蹙，一脚油门踩下去，“算了，随便他作死。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十一黄金周这七天，给林瑗和故渊忙得陀螺一样转起来，橙子白天习惯了故渊的陪伴，非常不适应地在家上蹿下跳，拆家惹祸，又给鱼缸盖子扒拉上了，吓得红斑等鱼在缸里瑟瑟发抖。


    最后一天因旅游而暴增的客流明显减少，许多人都踏上了归程。林珩下午干脆让林瑗先回去，工资还是足天发，毕竟林瑗第二天还要上班，他心疼妹妹连轴转。


    “咳。”林瑗假咳一声稍作掩饰，“那……”


    “走吧走吧，你俩一块。”林珩这点眼力见没有也不必做生意了，他由衷替妹妹感到高兴。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看好过这门婚姻，林瑗订婚那天，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喝了三两二锅头才来的，一整个魂不守舍，神游天外。


    原本，他还想着，他们左右不会长久，莹莹非要争那套小破房子就争吧，等过两年自己生意做起来，再私下拿钱给妹妹重新置办资产做嫁妆，他妹妹值得更好的人。


    但眼下似乎赶不及了。林珩暗中叹口气，五味杂陈地狠狠瞪了姓周的一眼。


    “？”


    无辜被瞪的故渊一头雾水跟着林瑗走出店门，两个人直接回家躺平，顺路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些食材。


    林瑗捧着茶杯，窝在沙发里看书，而故渊拎着菜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像细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橙子把掉到地上的菜叶子来来回回叼到她脚边，狗一样忙碌，林瑗终于有点坐不住，也溜达到吧台边。


    “今天我帮你录视频吧。”


    故渊正在洗菜的手一停，水珠从指尖滴落，“好啊。”


    它开心地把手机递过去，打工这些天它都没空录，账号停更好几天了。


    林瑗自觉没什么运镜的技术，但好在故渊之前都是固定机位，她再差也不能比微波炉上的架子更差吧。


    故渊低下头，非常配合地单手解扣子，林瑗透过屏幕看着它，把这一段也录了进去——它的手指干净修长，动作利落，很好看。


    她注意到故渊的肤色比夏天之前要深了很多，游泳于它是天然的美黑。


    难怪胸肌看起来那么……那个呢，她的镜头不由自主地往下移，直接无缝接轨到分明的腹肌了，林瑗觉得这样不行，太空了，忙回卧室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条长项链，这严格来说是她的毛衣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可以环绕几圈，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绕到故渊身后，踮起脚，把项链戴到它脖子上。


    故渊不解，“嗯？”


    “这样录视频好看。”林瑗脸一红，假作专业地拿起手机，重新对准它。


    绕了两圈的星星坠在故渊胸前，随着它切土豆片的动作乱晃，晃得林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但移开视线又觉生气：凭什么网友都能看她不能看？


    录了一会林瑗觉得素材够了，窝回沙发打开一键剪辑。


    嫌弃软件的滤镜效果太低俗，林瑗亲自操刀调整参数、选取片段、配文案、加特效，忙完之后故渊饭菜也做好了，两人边吃边看新发布的数据效果。


    这条毫无意外地爆了，三大数据很快都是99+，热评第一条膺获数百赞：GF帮你拍的吧？真没把姐妹当外人?


    “……”这届网友人均福尔摩斯吗，林瑗黑线，本来是想稍微见见外来着，怎么还反效果了呢？


    故渊兴高采烈地表示今天它做饭洗碗全包了，还要热情附送一个感谢的吻，林瑗乐得当甩手掌柜，但挡住它凑近的脸，让它快走少肉麻。


    “菜里没有放花椒啊，”故渊一本正经装傻，“什么肉麻？


    “少来这一套。”林瑗0秒识破，“都初中生了，别装文盲。”


    趁最终还是靠卖萌得手的故渊乐颠颠去洗碗，林瑗窝回沙发里打算吸猫，却听到一串特别的铃声。


    那是她给732设置的特殊提示音——林瑗一骨碌爬起来找周论的手机。之前报警后，732就一直销声匿迹，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就是被抓的群主，所以曾试探着给对面发消息，但并没有得到回复。


    她怕有害死烫烫的人逍遥法外，所以一直不曾删除这个软件。


    如今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只见732发来一张莫名其妙的图片，画面四周很暗，中间是从上到下的玻璃隔间，像是酒店的浴室，只有头顶一盏射灯开着。


    初看她并没有抓到重点，直到把图片放大，仔细寻摸，才在玻璃上赫然发现一张被映照出的人脸——那是周论的脸。


    太久没有看到这张脸，她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下意识攥紧拳头，后颈跟着泛起一股汗毛倒竖的战栗感。


    相由心生，这句话千真万确，同样的五官，配上周论爬满血丝的偏执眼神，只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的故渊，要比他更像一个“人”得多。


    732接着发来一行文字：


    「姓周的，你的老师同学，还有你那没过门的老婆，都欣赏过你的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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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瑗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指开始发抖。她立刻明白732不是森林观察者的群主，否则他早在被警方逮捕时，肯定就会曝光周论，拉他一块下水。


    故渊从厨房洗完碗出来，看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问她怎么了。林瑗没有避讳，给故渊看了屏幕上的内容。


    “……这个画面我好像有点印象。”


    故渊紧皱眉头陷入回想，林瑗打开电脑，插上从周论抽屉带回来的黑色硬盘，供它确认。


    说实话，她一直没有忍心细看这里面的内容……双击打开这种东西，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勇气。那是对她内心极大的损耗与折磨。


    “我来就行了。”故渊伸手挡住她的眼睛，站起身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转过去。


    “很快就好，我不会开声音的，等找到我叫你。”


    林瑗无言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阵阵涌上热意，她抬头瞪向天花板努力憋了回去，她不想让那个人再有任何一丝丝机会伤害她。就算他已经是个死人也不行。


    “找到了，就是这一部。”故渊关掉了视频，只选取了文件命给林瑗看。


    “这是一个浴缸溺……的特辑。他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就把初版文件上传到了网盘。”故渊凭着一点零碎的记忆推断，“后来他有撤回重发新的版本。但显然没来得及，还被对面发现了蹊跷。”


    “可仅凭一张脸，他就能查出周论的身份吗？”林瑗再次打开那张视频截图，画质是挺清晰的，但周论并非明星网红，谁会认得他？连他订婚了都知道？


    “故渊，你能不能再仔细想想，”林瑗带着一点期望问，“周论有可能知道732是谁吗？他们在生活中认识吗？”


    故渊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碎片像被搅碎的水草，浮浮沉沉，打着漩涡聚到一起，又倏忽散去。


    半晌，它睁开眼睛摇头：“太乱，太快，我捕捉不对。不过，这可能也表明他不知道，否则应该会留下强烈的印象。”


    林瑗没有再问，脑子飞快地转着。732没有把截图发到网上，也没有匿名交给警方，而是选择此时此刻，用满是威胁的语气发给周论，明显有所图谋。


    他要的不是报复，而是交易。如果他只是想要毁掉周论，那早就可以动手。


    他没有，说明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价码。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你想怎么样？」


    对方立刻反问：「你说呢？你丫为什么反水，断大家财路？」


    林瑗心跳加速，紧张得甚至咬起了指甲。故渊拉住她的手。


    “别这样，”故渊淡定而又惋惜地摩挲她的指甲，“我们不怕他。”


    “我不是害怕。”林瑗喉头发紧，勉强扯出一抹笑，反握住故渊的手。


    她现在没法多作解释，她必须要伪装得不露破绽，设法继续套732的话。


    她有一股很确定的预感，只要让732继续说下去……


    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