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36
作品:《玉墀观止》 赵弥客凑近,刚打开匣子,就闻见这姑娘一身的烈酒气味。
他微一拧眉:“三杯醉?”
她瞪大眼看向他:“你怎知晓?”
“整个盛京城的名酒,就没有我闻不出的。”
他声音是带着笑的,眸色一动,却在片刻后沉默,将视线转至那把长剑:
外鞘上并未饰金镶玉,双龙戏珠的精致纹络却衬得玄色剑鞘精贵华美。将剑拿起,再缓缓拔出半寸剑刃,宝光流转,在月华照耀下寒光凛冽,剑气逼人。
一看便知是斩金断玉的上品。
银光倒映在持剑人的漆黑瞳孔中,泛起碎乱琼星。他将剑插还鞘中,低声笑道:“多谢崔员外美意,只是,我不会用剑。”
“而且,我从不收生辰礼。”
此话落在袅袅不绝的嘈杂乐声里,无人回应,倒催得周遭生出一丝沉寂。
忽地,很轻的一句近融于暖风里——
“你会的,是你不喜欢,对吗?”
赵弥客看向在旁捧茶的人,微一皱眉,将她手中热茶取过。
“茶也不给我喝了?”
她杏眸盈水潋滟,眼尾耷拉着,直勾勾地看向他,莹白如雪的脸上晕染出双颊粉红,似夭桃绽放,露出平日里从不会表现出的委屈神情。
赵弥客:……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他无奈轻叹:“崔员外这般聪明,难道会不知饮酒后不宜再吃茶么?我唤人给你换杯蜜水来。”
“况且你伤口未愈,齐家怎会想着灌你三杯醉……”
“那礼物呢?”
“不收礼。”
“哦,一定是我扰了你的好事,你生气了。”
她转身就要走,嘴里还喋喋不休:“不是不会用剑,也不是不想收礼,只是不想有人上门罢了,那我也不便在此扰了你的雅兴。”
“亏我出了齐府以后绕了好大一圈去西门老街把这宝物取来。”
赵弥客:……
喝醉了酒还能如常犯倔,这姑娘是个什么心眼子。
“唉,不知是不喜欢剑,还是单纯讨厌…”
“多谢崔员外美意,我便收下这份礼了。”他不禁打断这份絮絮叨叨。
拔腿要走的人又掉头回来,眸光闪闪,语气带着几分期盼:“你喜欢这把剑吗?”
赵弥客看了眼她上翘的嘴角,又看了眼剑,轻声道:
“喜欢的。”
“嗯?我没听清。”
“……”
“喜欢的……”
他说完立马垂下了头,不经意瞥见缠在她腰间的鲜艳红绸,正随微风飘摇晃荡。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女娘眉眼弯弯,又安然坐去那把空圈椅,双手捧着刚递来的蜜水,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
难得见她乖巧模样,赵弥客笑笑,回到座上:“喜欢?”
她用力点头:“自从来了盛京,好久都没赏曲儿了。”
“没想到外面传赵府夜夜笙歌是真的。”
赵弥客:“……”
他拿起手边茶盏,压下微愠:“你哪夜来见过这场景?”
崔迟幸:“不曾,看来是我常上门把恩相憋坏了,所以今日生辰才好尽兴。”
听见“生辰”二字,他挪挪嘴皮不语,又气笑道:“我尽兴?”
两句发问难得冗长,崔迟幸回想着进门时的场景。
一人半倚在圈椅上,长睫下垂,静静阖上双眼,眉心微皱着的,一副懒懒的、昏昏欲睡的神情。
她听出那语气里的恨恨意味,笑言:“不闹了,我猜——你方才未坐于院内吧?”
“崔员外明察秋毫,是如何知晓?”
“这茶水已凉,而你又从不喜冷茶,说明你根本没在院内坐着。”
他又问:“那你方才为何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我若不那般说,怎叫你收下我的礼。”
赵弥客:“……”
他无言呼了口气,抿茶轻笑。
听了半曲,崔迟幸又忍不住从椅背上支起身子,问道:“你为何要大张旗鼓作势?”
似是终于等她问这句话,赵弥客弯起嘴角,不疾不徐道:“品性至洁者,难容于朝堂,恐难久存;全无软肋之人,反易速亡。”
还未说完,崔迟幸看向他:“那这么说,恩相是故意散播流言,自污声名?”
“半是有意,”没料想她能一语道破玄机,他低低笑语:“半是无心。”
台上一曲接着一曲袅袅雅乐,崔迟幸看向身侧人,他垂首转动着茶盏,神情漠然。
她出声问:“不耽于丝竹,不沉迷酒色,不嗜博弈,不恋珠玉……此乃寻常之事。”
“但恩相似于书画风雅诸事,亦是毫无兴致。”
“君心所向,究竟为何?”
她定定看向他。府内灯盏繁华迤逦,仍未及她双眸在半明半暗处烁闪。
赵弥客手中动作一滞,回言:“方才不是说了,喜欢你送的那把剑。”
“那好像是被我胁迫的……”
一丝羞赧浮上心头,崔迟幸清了清嗓子:“人生在世总要有所钟爱的,才能抖擞精神,寄心于世,勉力求生。”
赵弥客看向她:话语虽是含笑的,神情却分外认真。
他用茶盏遮住嘴角,回:“茶令我长守清醒,那我便爱茶。”
“你还喜欢舞剑、吹箫,读兵法,对不对?”
一双好明亮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仿佛要将深埋于暗角里的心思都照得明朗通透。
他胸腔间却被这份通透照得有些憋堵:“往事已去,不必再提。”
“我的意思是,恩相应为世间留一牵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这世上。”
崔迟幸注视着面前人,却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的被他躲开了眼神。她只得转了话题:“你就不好奇,那把剑叫什么?”
“你还取了名?”
“叫——‘未晞’。”她用力点头。
“未晞……”
他喃喃着这二字,问:“为何?”
“今日出门前碰巧读到《蒹葭》,对这句印象深一些。”
“没了?”
她点头看向他,很坦诚说:“没了。”
赵弥客愣了一瞬,心下似是想到些什么,垂首笑而不语。
二人坐在月下,任清风拂面,赏台上曲声,平日里的静默却被打破,生出一丝喧闹。
或因今日身侧女娘真是醉了,话也变得比平常密了许多。
“我和你说哦,我觉得刑部被牵扯出来那几人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你说那苍翠斋怎就开在刑部衙署旁边?真是不会做生意啊……”
“我想吃苍翠斋的梅花酪糕了,还有乘仙楼里的那道木香果子面…..怎么还没入春,我想赏木香花。”
“我好久没吃饱了,瘦了好多,我好可怜……本就才适应这身官袍,如今身子更是受不住,你为何不叫织造署的把这官服做轻一些……”
……
东拉西扯,想到哪句便说哪句,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莫名就开始怪起眼前人来。
赵弥客回视她扑闪的眼,一句句答道:
“崔员外独具慧眼,能看出其中端倪,日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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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定会一起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嗯?”
“我也最喜木香……”
“至于官服之事,来日我同圣上禀报可好?”
……
这人今日话好多啊!
崔迟幸纳闷一阵,盯着他毫无愠色的,俊美昳丽的脸庞,忽没了什么怨气,只安然靠在座上。过了会儿,又支起身子不悦道:“你一直低着头作甚,银子都花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赵弥客无奈瞟了她一眼,终拗不过她倔强讨问的眼神,抬起头来看向台上歌舞。
刚巧台上有人娉娉婷婷走下,后面的歌女们也跟着起身停奏。
身着一袭品红大袖衫,美人妆鸣蝉只薄鬓,照堕马垂髻,反插银钿,红妆姣颜与婺女争芳华,施施然挪步前来。
“左相,时辰已至,今日班子已演毕。”她福身行礼,声如珠玉滚盘。
模糊的视线触上风华绝代的娇娘,在此刻忽变得明晰,让人顿时清醒起来。
崔迟幸揉了揉眼,终于认出眼前这张有些陌生却又觉着熟悉的面庞,兴奋高呼:“是清钗姑娘!”
赵弥客呷了口茶,淡然问:“你怎识得清钗?”
“那日自刑藩寺出来后,你我分别,我去三月河畔散心时正巧碰见了姑娘。”她转头对着清钗嫣然一笑,“还得多谢姑娘送了我一束花呢!”
清钗看了眼饮茶人,又重新看向杏眸烁亮的女娘,随即回笑:“不曾想您还记得,真是奴家的福分。那日分别后道有缘再见,今日真又遇上女官大人。”
崔迟幸又问:“姑娘是在哪所楼里?”
“玉台楼。”清钗听着她雀跃的语气,低声道,“您还是少来的好……”
“当日相赠实属难忘。”崔迟幸叹了口气,“可惜今日不曾携礼,无法报答姑娘。”
“娘子若要报答,不妨寻……”
赵弥客突地出声:“时辰不早了,早些回楼吧。”
“你干嘛打断她说话!”身侧人喝醉了酒,脾气也变得异常蛮横,不顾身份便直接出口。
赵弥客无奈:“站在风口上都易着凉,先让班子回去吧。改日你再上楼不就是了?”
崔迟幸思索一番,应声有理。
清钗用扇掩面咯咯一笑,带着身后的姑娘们走了。
不一会儿,赵弥客也吩咐道:“张钟,送崔大人回府。”
“多谢恩相今夜款待,告辞!”
她小跃出门去,嫩绿色的,如柳枝挺拔的身影,腰间飘动着的大红色系带也随之消逝在眼帘。
赵弥客目送那抹盎然绿意消失在府门处,端着剑匣回到了书房。
室内几盏烛火已熄,他重新点满后落座。
盯着那暗色的,被暖烛照映出一抹浅黄的匣子许久,他又起身,从书架底层的最里面搬出一只红楠木盒子。
打开,云鹤纹萧管正端躺于此,似乎从未被拿起过。
他没动萧管,将那上头系着的红绳一点点抽出,谛视良久。
而后慢慢地,鬼使神差一般,将红绳缠绕在手腕处,绯红与皓白交映,艳丽夺目。
“不许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倏然间,被红绳缠绕的地方如炙如烤,滚烫灼肤,他手微微抖动起来去解开结扣,却是越缠越乱,难相理清,将手指捆得越来越紧,指腹间是发烫的,到最后脸上也传来灼热气息。
好一会儿的折腾后,红线滑落在桌上,手腕间又恢复如常的空荡。
“不可……”
枝头鸟雀被满室灯烛扰醒,只听见小窗后传来这么句轻叹,乍然被灯花迸溅声淹没,消匿于浓浓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