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四章:外乡人(二)
作品:《一线蝴蝶(苗寨)》 喜欢?
越西流偷偷瞥了阿渡一眼,这个喜欢,是哪种喜欢?
男人对女人吗?
第九天,越西流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能够下床在房间里走上一走。
可她不喜动,很多时候都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青山。
这里的山和她见过的山不一样,不是连绵的,是一座挨一座,互不相干。
她喜欢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山,有些时候飞鸟会从云间掠过,留下一道残影,有时候没有飞鸟,只有漂浮着的云,它们走的很慢,闲庭信步似的。
傍晚的山也好看,夕阳将山晕染成了红色,霞光满天,起初绚烂如火,后来慢慢淡下去,只余一抹淡淡的蓝紫色。
日落西山,薄暮冥冥,几缕白烟升起,叫人无端伤感。
这时候,她总想娘亲。
大火燃尽,娘亲什么都没留下,她是唯一的遗物。
“你不高兴吗?”阿渡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越西流转身看他,漂亮的眼睛雾蒙蒙的,有一层水渍。
阿渡有一点懊恼,又忘了她听不懂他讲话了。
算了……他伸出手,抚平她的眉。
他想说,不要蹙眉,要开心一点。
他喜欢她笑得样子。
美,比月亮都美。
他忽然的动作叫越西流一愣,脸庞悄然爬上了一抹绯红。
她不曾和一个男子这样亲近过。
她害羞了。
阿渡发现了她脸上的红色,忍不住笑起来,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花很大朵,花瓣层层叠叠,越往里,颜色越淡,像牡丹又不是牡丹,说是芍药也不是芍药。
她想问这是什么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语言不通,说了也是白说。
要是,她会他们的话就好了。
越西流想到了阿昭,她可以找阿昭教她说苗语。
阿渡瞧她只看花,却不接,牵起她的手,让她握住花茎。
“这是送你的。我特地在山上采的,这花叫做灵珑,就是漂亮的姑娘的意思。”
他咕噜咕噜说着,越西流只呆呆地捧着花,看着他。
阿渡泄气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忘了她听不懂。
他要学汉话。
一定要学。
他想和她说话。
想知道她的心事。
想听她唤他阿哥。
越西流瞧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低下头闻花香。
一股清淡的香气自鼻息浸透四肢百骸,日暮引来的愁绪一下子消失殆尽。
好神奇。
她又闻了闻。
好美。
阿渡看痴了,目光越发的炽热。
越西流受不住,垂下了眼眸。
苗寨里的男子看人都这样直勾勾的吗?
也……也太不含蓄了。
阿渡不喜欢她躲她的样子,蹙了蹙眉,正想说话时,越西流忽然伸手捂住他的眼,“别……别这样看我。”
一瞬间,阿渡觉得有一团火烧着,太热了,如同头顶有一片烈日,顶着他晒一般。
“我……”
阿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落荒而逃。
傍晚的风吹拂他的脸颊,来自内心深处的滚热并没有被凉风压下,他在田坎上奔跑,最后停在了一处种满扮演的的吊脚楼前。
“阿昭。”他站在坝子里向楼中喊。
不多时,阿昭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株草药。
她问:“怎么了?”
阿渡说:“我要学汉话。”
阿昭一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还会将那个姑娘送走吗?
这念头来地快,去地也快。
阿昭点头,答应教他汉话。
那夜之后,越西流没再见过阿渡,他仿佛消失了一样,一日三餐也换做阿昭给她送来。
寨子里的人爱吃糯米,阿昭送来的食物大多数是糯米制成,吃多了会腻,但有一道她百吃不厌,是裹了红糖的糍粑。
红糖清甜,糍粑软糯,吃完后,唇齿间会留下甜味。
或许是阿昭看出来了,这道菜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可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阿昭瞧出来的,是阿渡。
他总站在暗处观察她的喜好。
为什么不来见她呢?
越西流想不明白。
又一日午时,阿昭送来了饭菜,嘱咐她:“阿渡这两天不在寨子,黑麒也被他带走了,他没回来前,你别开窗,不然虫子会进屋里。”
越西流点头,默了一会儿问:“黑麒是谁?”
“阿渡养的蛊,是一条蛇。”
蛇!
刹那间,越西流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条通体混黑,竖瞳泛着冷光的大蟒蛇。
它……它竟然是那个男人养的,越西流头皮发麻。
“你别怕,黑麒不随意伤人的。”阿昭出言安抚她。
“可……可……”越西流连话也说不顺畅了,“它……它……它太吓人了。”
“是有点吓人,我第一次见它时也被吓了一跳。没关系,你多见它几次就好了。”
越西流疯狂摆手,“别……别了。”
阿昭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其实,阿骊他们能救你,还要多亏了黑麒。”
“嗯?”
阿昭解释:“黑麒喜欢乱跑,那日跑到了洞口,阿渡和阿骊去找它,就在洞中发现了你。”
若是这样讲的话,大蟒蛇也是它的恩人了?
娘亲教她知恩图报,可……可是这个恩人有点太厉害了……她还是报答给恩人的主人吧。
越西流想。
吃完饭后,阿昭陪她聊天,越西流想起了她方才说大蟒蛇是阿渡养的蛊,好奇道:“蛇也可做蛊吗?”
她只知道,将毒虫放在器皿里,相互残杀,剩下一只不死的为蛊。
阿昭答道:“蛇可以为蛊。黑麒是从虫林中厮杀出来的,比器皿里的养出的蛊更毒。只要有它在,方圆百里的虫都不敢来寨子里。”
越西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昭要去侍弄草药,陪了她一阵,便收了东西离开。
她快出房门时,越西流叫住她:“阿昭,可以教我苗语吗?”
阿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想起那夜阿渡找到她说要学汉话。
她点头说:“明日起,我教你最简单的苗语。”
“好。”
阿昭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她越西流的视线里,屋子里又只剩她一人了,有些无聊。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出去走走。
可惜条件不太允许,寨子里的人排斥外乡人。阿昭说,从前误入的人都成了黑麒的食物,只有她一个意外。因为阿渡。阿渡执意要带她回来。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百无聊赖的过了三日。
傍晚日光西斜,越西流从窗牖缝隙看到了一点光。
今晚有月亮,月光更是皎洁无瑕,洒在地上,如同落了银霜。
越西流睡不着觉,撑着头看着烛火。
火苗忽然晃动了一下,竟然如新年时放的爆竹一样噼啪一声。
越西流本就在走神,蓦然听了动静,被吓了一大跳,连连拍着胸脯稳定心神。
这时候,房门响了。
越西流看过去,门上映出一个黑色的影子,身形像男人。
“谁?”她出声问。
下一刻,门推开了。
是阿渡。
他脸上脏脏的,沾了泥土,衣裳也破了洞。
这是去哪里混了?
“我回来了。”阿渡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闪烁的星星,但更像宝石。
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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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呆了一会儿,问他:“你去哪里了?”
说完之后,两人都没再讲话,因为听不懂。
你听不懂我的语言,我也听不懂你的。
他叹了一口气,再等等,他已经跟阿昭学汉话了,很快就能学会。
不能说话,那就做吧,阿渡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看,解开了绳子,里面是果子。
和上次阿骊送来的果子不一样,这个要大一点,更青。
越西流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好甜。比上次的果子还甜。”
她吃得欢喜,阿渡也翘起了嘴角,静静地看着。
越西流吃完一个果子,又拿了一个,却是递到了阿渡手边。
阿渡微微愣了愣,笑意更盛,没伸手,张开了嘴:“啊——”
是……是让她喂吗?
可……可是那样的动作太亲密了。
她一直没动,阿渡有些失望,正伸出手接果子时,那果子到了他嘴边。
越西流想,他是恩人,喂恩人吃果子,也算报恩。
失望一扫而光,阿渡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甜!
果子甜,但她亲手喂的更甜。
吃完一个果子,阿渡擦了擦嘴角,他动作太大,脸上的泥土晕开,脸更脏了。
越西流想到了煤炭,烛火幽微,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真的很像。
她不禁笑起来,阿渡不明所以,呆呆地摸了摸头。
越西流拿出了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
阿渡僵住了,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她。
越西流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把帕子塞他手上,“你……你自己擦。”
她往后退,阿渡握住她的手腕,又把帕子塞她手中,脸往她手边凑,意思是还要她擦。
怎……怎么能这样。
阿渡以为她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脸上擦,擦完后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就这样做。
行……行吧,越西流继续为他擦拭。
脸上泥土太多,擦完后,帕子脏的不成样,越西流正想着还要不要这张帕子时,阿渡将它拿去了。
嗯?
他做了个洗的动作。
他将这张帕子洗干净了再还给她。
越西流懂了,点点头。
阿渡离开了房间。
这晚后,给她送饭的人又成了他。
除了送饭,他偶尔还会送来花,什么颜色都有,摆了一屋子,好看,也好闻。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越西流身上的伤全好了。
阿渡比她还高兴,特地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
越西流看不见自己的模样,阿渡见她摸花环,牵起她的手出了房间。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吊脚楼。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总是很安静,因为周遭没有人家。
他带她来到了一口井边,从井水里,她看见了自己戴花环的模样。
“好看。和仰阿莎一样美。”
仰阿莎是美神,她迫于强权嫁给了太阳,太阳追逐名利长年不归,他的弟弟月亮却一直陪伴在她身旁。她喜欢上了月亮,和月亮逃至天边,结为夫妻。
太阳很生气,带着仰阿莎的哥哥追至天边,要求仰阿莎和月亮退婚。仰阿莎坚决反抗,请来了理老。最后,月亮以半壁江山,三船金银为聘,换得了和仰阿莎厮守的机会。
从此,月亮也只在夜晚漫步,守护他的爱人。
越西流看向他,试图理解她的话,阿昭说她有天赋,教了她更难的苗语。
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夸她?
越西流不确定。因为他说的太快了。
她正想用苗语叫他再说一遍时,却听他用磕磕绊绊地汉话讲:“阿……妹,很、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