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他们说她是

作品:《听说你想杀我?巧了,我也是

    车子停在距离校门口五十米外的临时停车区。


    金昱承刚拉开后车门,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该死的毛线帽戴正——


    “诶?金昱承?!”


    四个女生从校门口的便利店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饮料和零食。


    金昱承的动作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躲,但两米高的身躯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躲。


    “真的是你!”为首的女生跑近,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不是没课吗?怎么来学校了?”


    她的目光从金昱承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


    阿利斯泰尔从这个两米红发灯塔后探出半个身子,白发在路灯下柔得发光,小鹿眼眨了眨,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女生愣住了。


    她身后另外几个女生也愣住了。


    “维尔同学?!”其中一个捂住嘴,“你们……你们认识?”


    阿利斯泰尔的微笑僵了0.5秒。


    0.5秒,对他来说,是世纪级的破防。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女生眼尖地看到了刚从校门口方向慢慢走来的两道身影。


    一个黑发,凤眼,黑色的风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凤眼微垂,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对一切厌烦的冷淡。


    一个金发,冰蓝眼睛,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试图让自己隐形,但他看起来实在因为太像个刚从什么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而过于瞩目。


    女生们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那是……司徒凛同学?!”


    “还有图书馆那个金发冰山?!”


    “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他们不是一个系的吧?”


    “他们四个……他们四个都认识?!”


    司徒凛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眼熟的女生——上周刚和她们交换过联系方式、一起讨论过“安静的咖啡馆”、还顺手帮她们买过咖啡。


    现在她们正用那种“发现新大陆”的眼神,在他、金昱承、阿利斯泰尔、基兰之间来回扫射。


    司徒凛的凤眼眯了一下。


    金昱承挠了挠后脑勺。


    基兰盯着地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然后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们是同一个课题组的。”


    金昱承和司徒凛同时看向他。


    同一个课题组?


    什么课题组?


    阿利斯泰尔的笑容纹丝不动。


    “同一组?”另一个女生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四个?国际关系、哲学系、交换生、还有……”她看向金昱承,“你不是体育系的吗?”


    金昱承哈哈一声,红发在夜风里晃了晃,像个笨拙的大型犬。


    “有跨学科项目嘛……”他说得磕磕巴巴,但眼神意外地真诚,“我辅修那个……国际关系,对,国际关系。”


    空气凝固了一下。


    女生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生从袋子里掏出几瓶果汁,不由分说地塞进金昱承手里。


    “给你们!路上喝!我们社团下周还有活动,记得来啊!”


    金昱承捧着那几瓶花花绿绿的果汁,像捧着一堆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另一个女生也反应过来了,从袋子里翻出一包零食,递给司徒凛:“这个也拿着!你们……你们路上小心!”


    司徒凛看着那包印着卡通兔子的薯片,表情复杂。


    阿利斯泰尔手里也很快被塞了一瓶樱花饮料。


    最后一个女生鼓起勇气,绕到最后方,把一瓶草莓牛奶递给基兰,声音小得像蚊子:“给、给你……”


    基兰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像冻住了。


    女生举着那瓶草莓牛奶,举了三秒。


    然后司徒凛的声音在频道里低声响起:“Lux,接一下。不然你的人设要从‘哲学系幽灵’变成‘冷漠到没礼貌’了。”


    基兰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手,接过那瓶草莓牛奶。


    指尖碰到塑料瓶的瞬间,女生眼睛亮了。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女生红着脸跑了。


    校门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四个,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零食饮料,像四个被强行扮装的圣诞老人。


    沉默。


    司徒凛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兔子薯片,嘴角抽了抽。


    “操。”


    他说。


    -


    车门关上。


    沉默流淌了几条街。


    划过车厢里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坐在最后一排的金昱承终于忍不住,从脚边那堆花花绿绿的瓶子里翻出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又拧上。三秒后,又拧开,灌一口。


    直到他不知道第几次拧开——


    他身边的阿利斯泰尔把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Aegis。你的饮水行为在过去五分钟内重复了四次。生理缺水概率12%,焦虑转移概率88%。”


    金昱承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算?”


    “不需要算。”阿利斯泰尔垂下眼,“你拧瓶盖的声音,干扰了我的数据分析。”


    司徒凛靠在第二排车窗边,手里把玩着那包兔子薯片。翻过来,覆过去,翻过来,覆过去。兔子图案上的笑容在路灯的流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道会呼吸的伤口。


    他的凤眼一直看着窗外,没回头。但薯片翻覆的声音在沉默的车厢中让人心痒。


    基兰坐在他旁边,冰蓝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倒退的霓虹。他靠着的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


    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没人看清他划的是什么。


    金昱承透过二三排之间斜斜的缝隙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画什么?”


    基兰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用手掌立刻抹掉了那片雾气。


    他什么都没说,但耳根有些发红。


    金昱承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对上司徒凛从窗外收回来的余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水。


    “她每天就吃那些……”他声音闷闷的,“燕麦粥,水煮蛋,连肉都很少。这些东西,她从来不买。”


    “而且她明明疼得很厉害,”他说,“但一次都没吭声。”


    基兰的睫毛颤了颤。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司徒凛玩弄那包薯片的“吱嘎吱嘎”声,翻过来,覆过去,再翻——


    兔子薯片突然从前面被扔了过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划过一个亮弧。


    金昱承下意识地接住,他看看这包薯片,又看看前座的司徒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先响起了。


    “那是她计算后的最优解。”


    他说的很平静,但金昱承看到他手里那个几乎永远保持常亮的平板屏幕亮度自动调低了一格。


    “她把疼痛和虚弱都纳入日常行动的变量模型里了。非常高效。”阿利斯泰尔继续说,“……也很贵。”


    金昱承看向他:“贵?”


    “注意力。”阿利斯泰尔说,“维持‘正常’需要消耗的注意力。计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需要的注意力。对抗疼痛和虚弱需要的注意力。”


    他把平板放下,小鹿眼望向窗外。


    “她的注意力账户,一直在透支。”


    前座的司徒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短,在狭窄的车厢里像一片薄冰碎裂。


    “但她确实在上课,记笔记,参加小组讨论,担心出勤率……”他说的很平淡,凤眼依旧看着窗外,“她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全是。她是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


    “在试图抓住那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多可笑,”他含糊地说,“一个能在枪林弹雨和多方追杀里活下来、还能反手把敌人算计进地心的人,会为一篇期末论文的引用格式发愁。”


    金昱承盯着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想说“车上不能抽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司徒凛不会点。


    就像他现在翻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水,其实也不想喝。


    就像他看见阿利斯泰尔放下平板之后,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就像基兰在车窗上划了一道,又抹掉。


    什么也没留下。


    金昱承垂下头,盯着手里那包薯片。


    “她不该……”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也不该被卷进……”


    他没说完。


    卷进什么?他们的任务?法尔科内的追杀?“塔”的棋局?还是这个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该死的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什么”。


    “这世道,‘应该’这两个字,本来就是骗小孩的。”司徒凛打断他,声音很淡,“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不应该’了。”


    又是一段沉默。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所以她才危险。”基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对谁?”司徒凛的声音从半开着的窗外飘回来,漫不经心,像只是顺着问一句。


    “塔。她自己。”基兰说。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补充了几个字。


    “……对我们。”


    司徒凛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基兰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两截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埋藏了全部。


    司徒凛看了两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


    “……嗯。”他最终说。


    一个渴望平凡生活却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异类。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却试图抓住光的人。


    一个开始让猎人们怀疑自己血肉心脏的……猎物。


    金昱承把手里的薯片袋捏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张了张嘴。


    “可她还是……”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


    想说他在食堂看见她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想说他在图书馆瞥见她看书看到一半,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睫毛垂下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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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睡着了。但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想说只有她不会避开食堂里那道总是做得太咸的炖菜,而且从不抱怨。


    想说她听到教授随口一句“分析很有见地”时,口罩上缘露出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亮一下。


    像雪地里突然闪过的、一小簇遥远的火苗。


    她明明那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所有能形容“人”的词汇,放在她身上都显得太轻,或太重。


    最终他只是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那么像个人。”


    那么像个人。


    五个字。


    在车厢里荡开,然后被引擎声吞噬。


    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司徒凛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扯起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认命般的、冰冷的弧度。


    “是啊。”他轻声说,“像个人。”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圣彼得堡的灯火在他眼底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平稳地自动驶出城区,驶上通往安全屋的郊区公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沉默的森林,和被雪覆盖的、无垠的旷野。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司徒凛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讨厌这个任务。”


    -


    同一时刻。


    白塔总部,专属通道的尽头。


    金属门无声滑开。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走了出来。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映出头顶惨白的廊灯。连鬓角都是刚刚修剪过的、完美的弧度。


    他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成功的商业谈判,或者一场优雅的外交酒会。


    除了他的手。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几乎要被他摁进肉里。


    金属边缘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攥得更紧。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清晰、稳定得可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冰冷的回响。


    他松开手,盯着那枚芯片。


    光幕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再次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


    “塔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要忘了,Ghost之所以能长期保持‘独立’的资本是什么——是‘塔’一直以来对你们的‘特许’和‘宽容’。”


    “而这份仁慈,随时可以收回。”


    光幕上的几何体停止了旋转。


    定格成一个完美的、多面的、象征着绝对秩序的球体。


    然后,那个声音最后说:


    “Axis。”


    “你是个聪明人。”


    “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失望。


    两个字。


    多么轻巧。


    莱昂内尔走到通道尽头的电梯前,抬手,刷过掌纹。


    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在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威尼斯面具已经重新戴上。悲悯的微笑弧度完美无瑕。


    绿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


    面具之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喉咙深处翻涌着铁锈味的血气,被他死死压住。


    还有掌心那枚芯片。


    冰冷,坚硬,带着倒刺般的边缘。像一颗被植入血肉的、定时炸弹的心脏。


    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传来。


    莱昂内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手指搭上领带结。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颗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


    像卸下绞索。


    动作优雅,缓慢,甚至带着某种旧欧洲贵族式的倦怠。


    但他的指尖在颤。


    电梯到达地面层。


    门滑开。


    门外,一辆纯黑色的防弹悬浮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那里。车窗是全黑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站在车边,见到他后很快上前一步,为他拉开车门。


    莱昂内尔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辆无声滑入夜色。


    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渐次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海。


    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而莱昂内尔坐在车厢的黑暗里,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芯片。


    左手,则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小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


    一圈。


    两圈。


    三圈。


    仿佛在通过这个微小的、重复的仪式,重新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