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市井闲言新政弊 夜半蹄声破湖静

作品:《联的江山,全是梗!!!

    天启七年,十月末,吴江县城。


    逢五逢十,是吴江县城的集日。四乡八镇的农人、渔民、小贩,带着自家的出产,涌入城中几条主要的街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的招呼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食物的香气,将深秋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鲜活而又略带疲惫的热闹。


    江雨桐戴着一顶遮阳又挡脸的帷帽,挎着个竹篮,混在人群中。篮子里已装了些新上市的冬笋、一把水灵的青菜、两块豆腐,还有老赵特意叮嘱要买的盐和灯油。她今日进城,除了采买,也想亲身听听这市井之声,看看于谦信中那句“新政初行,阻挠颇多”和“东南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升斗小民这里,究竟是何光景。


    她在一条相对宽敞、两旁多是售卖粮食、布匹、杂货的街市上慢慢走着。几个米铺前围着不少人,正议论纷纷。


    “又涨了!这糙米比上月又贵了半文!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短褐的汉子捏着空米袋,唉声叹气。


    米铺伙计一边量米,一边头也不抬:“老哥,这能怨谁?今年漕粮催得紧,说是朝廷有新旨意,要严查损耗,沿途州县谁还敢像往年那样‘漂没’?收上来的都得实打实运走。本地的米,自然就少了,价能不涨吗?”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店主模样的人摇头接口:“漕粮是一桩,听说还要清丈田亩哩!我家在城外有几十亩薄田,前日里正已来打过招呼,让准备好鱼鳞册,等着县里户房的人来复查。这清来清去,还不是想多刮点油水?到时候赋税说不定还得加!”


    “可不是嘛!” 另一个卖菜的老农插话,“我家那几亩水田,挨着河边,地形不规整,原先鱼鳞册上记的就有些含糊。这要重新丈量,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搞不好好好的田,就被量少了面积,或是被划到别家去,这找谁说理去?”


    众人七嘴八舌,抱怨声中透着无奈与隐隐的担忧。江雨桐默默听着。清丈田亩,理论上是为了均平赋役,增加国库收入,抑制豪强兼并。但再好的政策,到了执行层面,尤其是在吏治并非全然清明的基层,很容易变味,成为胥吏勒索、豪强转嫁负担、甚至进一步侵占小民田产的机会。看来,这新政的“阻挠”,不仅来自利益受损的官绅,也来自这具体执行中可能产生的混乱与不公,以及给普通百姓带来的不确定与额外负担。


    她又转到一处茶摊前,看着那简陋的招牌和破旧的桌椅,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进去。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她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茶摊里挤满了人,大多都是些歇脚的脚夫和行商。他们或高声谈论着生意经,或低声抱怨着路途艰辛,但话题却始终围绕着生活中的琐事展开。


    不一会儿,人群中的喧闹声渐渐被一阵窃窃私语所取代。只听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听说了吗?往松江府送绸缎的老王,前日在枫桥驿被扣了!”


    这句话如同巨石入水一般,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说话者所在的方向。有人惊讶地张大嘴巴,有人则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扣了?为啥啊?他该不会是货里夹带私盐了吧?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另一名行商满脸狐疑地问道。


    “哪能啊!是驿卒说他的驿券不合新规,超了期限,又说他带的货物超重,要罚钱,还要补交驿传银!老王理论,说这驿券是苏州府发的,期限、货量都写明了的,怎就不合新规了?结果你猜怎的?那驿卒拿出新发的驿传条例,指着一行小字,说朝廷新令,为防虚耗,过往行商使用驿传,除勘合驿券外,还需本地牙行或铺保作保,并加收三成的‘协济银’!老王哪有这准备?当场就傻了眼,货被扣下,人还被踢了两脚,现在不知在哪儿凑钱赎货呢!”


    还有这等事?同伴惊愕不已,满脸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岂不是变相增加赋税嘛!当初颁布裁撤驿站的旨意时,明明说是为了节省开支,减轻地方以及行人旅客的负担啊。怎会反而多出这么多繁杂苛刻的税费呢?而且办理相关手续也变得越发繁琐复杂起来!


    嘘!小点声说话!先前那位行商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一番后压低声音警告道,上面那些人的想法,岂是咱们能够揣测得到的?虽然口口声声说是要裁减多余人员,并严厉查处私自挪用公款等行为。但你仔细琢磨一下便不难发现,那些原本依靠来往官员和行商所给的那点儿蝇头小利为生的驿丞与驿卒们,现在由于大量正规驿站被合并或撤销掉了很多,剩下为数不多的人自然就只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从像我们这样别无他法必须通过驿路传递货物的商家这里搜刮钱财来弥补损失啦!所以我看呐,这个所谓的新规定恐怕正好符合了他们的心意呢!唉,从今往后想要继续做买卖可真是越来越艰难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摊里一片唏嘘。江雨桐慢慢喝着碗里粗涩的茶水。驿传之弊,积重难返。林锋然当年谈及,也曾叹息。新政初衷或是好的,但执行中,旧有利益链条不仅难以打破,反而可能催生出新的、更隐蔽的盘剥名目。受苦的,终究是底层驿卒(为完成任务不得不苛刻)和依赖驿传流通货物的商旅百姓。这大概就是“阻挠颇多”的另一个侧面——政策在落实过程中的扭曲与异化。


    她正沉思间,忽觉似乎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借着帷帽薄纱望去,只见茶摊对面一个卖竹器的小摊后,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灰色短衣的汉子,正状似无意地朝她这边打量。那人侧着身,看不清全貌,但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农人或小贩。江雨桐心头一跳,想起老赵之前说的,在县城打听“带书人”的生面孔。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数出两文钱放在桌上,提起竹篮,起身汇入人流。


    她没有立即回头,而是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前停下,假装挑选花样,眼角余光向后瞥去。人流熙攘,那个灰衣人似乎不见了。是她多心了?还是对方隐匿了行踪?


    不敢掉以轻心的江雨桐又小心翼翼地绕过好几条狭窄幽暗的小巷子,确定身后并没有人跟踪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朝着和老赵约定好的城门外会合地点走去。


    此时,老赵已经提前雇佣好了一辆带有顶棚的驴车,并静静地等待着江雨桐的归来。看到她终于出现后,老赵急忙迎上前去,迅速从她手中接过装满物品的竹篮,关切地问道:姑娘啊,您要买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了吗?今天进城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儿吧?


    一切顺利,放心吧! 江雨桐一边回答,一边敏捷地上了驴车,轻轻地将车帘放下来遮住自己的身影,然后压低声音对老赵说:咱们赶紧回去吧。


    随着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响起,驴车缓缓驶出了县城,踏上了通往菱湖湾的那条蜿蜒曲折、满是尘土飞扬的土路。车窗外展现出一幅典型的江南深秋田园风光画卷——金黄色的稻谷早就被收割进仓库里妥善保存起来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稻穗残留在田地里,仿佛在默默诉说着曾经的丰收景象;而那些原本覆盖着肥沃土壤的稻田此刻也变得光秃秃一片,毫无生气地袒露着它们那褐色的肌肤,让人不禁感到一丝寂寞和冷清。极目远眺,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太湖水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幅如梦似幻般美丽壮观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雨桐突然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氛围,轻声问坐在车前驾车的老赵:赵叔,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村子里有没有陌生面孔出现过呢?或者说周围附近地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奇怪或者不同寻常的事情呢?老赵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听到这话后陷入沉思之中:“陌生人?我们那个村子地处偏僻之地,如果不是偶尔会有收购鱼类和贩卖日用品的小商贩经过这里,基本上很少有外来者光顾呢。嗯......等等,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曾经在村子口碰到过里正大人。闲聊时,里正无意间提到,之前有两个人来过村庄,并向他询问是否有刚搬到村里居住且独自带着仆人生活的读书人家族,无论男女皆可。里正回答说咱们村子里并没有这样的情况之后,那两个人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身离开了。当时因为我一直惦记着姑娘您交代给我的事情,所以根本不敢随便乱说话,只是把这件事当作普通的路人问询处理罢了。”


    果不其然啊!真的有人前来打探消息!江雨桐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如此看来,对方的目标已经非常清晰明了了。她忍不住追问道:“那么,你还记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老赵皱起眉头,苦思冥想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据里正所言,其中一人身材高挑而瘦削,面庞黝黑,仿佛常年在外奔波劳碌被太阳暴晒所致;另一人则相对矮小一些,但身体却十分健壮,沉默寡言不太爱讲话。至于他们说话的口音嘛......里正表示自己也无法确切判断出属于哪一种方言,既不同于我们当地的土语,又与北方地区使用的官方语言有所差异,似乎有些怪怪的,让人感觉颇为拗口难懂。”


    不是官话,也不是吴语……江雨桐想起运河船上瞥见的靛蓝衣角和可能的海商,想起于谦信中提及的“海上风波”。这些人,难道是从东南沿海来的?他们找自己做什么?为书?为人?还是为别的?


    回到听芦草堂,已是午后。阳光淡淡地照着小院,竹影婆娑,一切宁静如常。但江雨桐知道,这份宁静之下,已有暗流潜滋。她将买回的东西归置好,坐在书桌前,却无心翻阅文稿。于谦的信、市井的怨言、神秘的打听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见闻或猜测,而是记录下今日市集所闻的米价波动、清丈传闻、驿传新弊,以及乡民、商贾的议论。文字平实,近乎白描,不掺杂个人评判,只如实记述时间、地点、人物言谈的大致内容。写罢,她将纸小心折好,与之前记下的一些零星见闻放在一处。这或许就是于谦所说的“稍察四方动静”吧。至于这些“动静”意味着什么,又将流向何方,她此刻还看不清。


    夜色渐深,太湖方向起了风,吹得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潮水涌动。江雨桐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隐约夹杂着犬吠,但很快又消失在风声里。是错觉吗?还是这湖畔静夜,真的有不速之客的马蹄,踏碎了霜露,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第五卷 第10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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