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长安雪冤(下)

作品:《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接下来的十余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慕容农以京兆尹五官掾之职,调动巡察吏暗查,发现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与郡丞族弟往来密切。


    更有一名原在钜鹿郡府任职的书吏,因不满郡丞克扣俸禄,秘密透露:


    那几封“密信”的用纸,与郡丞去岁从洛阳邹氏商行购入的库藏旧纸特征完全相符。


    徐嵩协助贾彝整理钜鹿郡近年政务文书,从中筛选贾勉亲笔批阅案牍数十份,以备笔迹比对。


    贾福等人亦多方奔走,联络到数名在京的钜鹿籍士子,联名为贾勉作保。


    至六月二十九,钜鹿广阿县学博士张缙及三名生徒、郡府小吏抵京,邹氏、马氏管事亦被传唤。


    翌日,廷尉正堂设案三审。


    主审乃廷尉卿,左席坐着阳平公苻融,右席则是慕容农以京兆尹府官身份列席。


    堂下除贾勉、郡丞外,尚有张缙、生徒、郡府小吏以及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


    堂审自辰时始。


    廷尉卿先命人呈上“密信”原件,与贾勉平日笔迹并列案上。


    苻融精于文书,细观片刻便道:


    “摹仿者虽极力模仿贾府君笔势,然转折处多有迟疑。尤其‘事’字末笔,贾太守习惯轻提回锋,摹本却作顿按,此非一日可改之习。”


    慕容农亦命人抬上火盆,将信纸一角烘烤,不多时,纸缘泛黄处竟显出淡淡霉斑,而墨迹却无丝毫晕染——显是纸张陈旧,墨迹新书。


    郡丞面色渐白。


    待那郡府小吏上堂,呈上去岁购入左伯纸的账册,并指认证物纸张与账册所记“洛阳邹氏,建元十年制”特征完全相符时,郡丞已汗透重衣。


    至午时,张缙与三名生徒上堂。


    张缙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言辞却铿锵:


    “三月初七那日,贾府君自辰时至酉时皆在广阿县学,老朽与四十七名生徒皆可作证。广阿县令当日亦曾来县学,请府君签批修缮款项,此事有文书存底。”


    说罢呈上盖有县学钤印的《斋舍修缮请款书》,落款日期正是三月初七,上有贾勉朱批“准支,务从俭省”六字。


    廷尉卿当堂命人取来钜鹿郡府留存的同一文书副本,两相对照,笔迹完全一致。


    至此,“三月初七密信”之说不攻自破。


    最后提审邹、马两家管事。


    起初二人咬定不知情,慕容农忽道:


    “你二家今春囤粮万石,被贾府君平价征调,损失不小罢?可需本官调阅你二家与郡丞族弟的往来账目?”


    二人顿时瘫软,供出曾各赠郡丞金饼二十枚,求其在赋税上予以宽纵,但此事皆乃自己背主行事,与自家掌柜无关云云。


    郡丞见大势已去,终于崩溃,伏地痛哭道:


    “是下官鬼迷心窍!去岁贾府君清丈田亩,查出下官族中瞒报田四百亩,责令补税。今春又因平抑粮价,断了邹、马二家的财路。二家许我千金,要我设法扳倒贾府君……适逢长乐公清查河北附逆者,下官便伪造书信,想借刀杀人……”


    堂上一片寂静。


    廷尉卿面色铁青,苻融长叹摇头。


    慕容农起身,向廷尉卿、苻融拱手:


    “案情已明,请二位定夺。”


    .......


    七月初三,太极殿东堂。


    天王苻坚端坐紫檀榻上,身着赤黄常服,头戴白纱帽,面色沉静。


    下首左侧坐着阳平公苻融、尚书左仆射权翼等重臣,右侧是高阳公苻方、东海公苻阳等宗室。


    贾勉已换回深青色太守常服,与贾彝跪于堂中。


    苻融出列,将廷尉审决文书双手呈上:


    “经查,钜鹿太守贾勉遭郡丞构陷,所谓‘密信’皆系伪造。郡丞已供认不讳,涉案豪商邹氏、马氏管事亦供认行贿。贾勉在三月初七案发时身在旁县,有文书人证为凭;信中‘借兵高句丽’等语虚妄无稽;纸墨新旧之差、笔迹摹仿之迹,皆有实据。臣请天王明断,还贾勉清白。”


    苻坚阅毕文书,抬眼看向贾勉:


    “贾卿受委屈了。”


    贾勉叩首泣道:“臣蒙冤不足惜,唯恐此风一长,地方宵小皆可伪造证据、构陷长官,则天下吏治崩坏矣!”


    “卿言甚是。”


    苻坚颔目,又看向贾彝:


    “小儿郎,你父此番得雪沉冤,你居功甚伟。十岁之龄,竟能厘清如此复杂案情,更说动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相助,实属难得。”


    贾彝伏地:“小子不敢居功。慕容掾史明察秋毫,徐县令尽心协助,阳平公主持公道,方使真相大白。家父常教导小子:为臣者当以苍生为念,以清白立身。今蒙天王圣鉴,家父之志可申,小子唯感天恩。”


    苻坚面露嘉许,对苻融道:


    “融弟,你果然举荐得人。”


    又对权翼道:“拟诏:钜鹿太守贾勉,忠勤清正,遭诬系狱,今既昭雪,着即官复原职,赐帛百匹、金十斤,以慰其心。郡丞及邹、马二家管事,依律处斩,家产抄没。另,贾彝年幼才俊,孝行可嘉,赐入太学旁听,待年满十四,量才叙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勉父子再拜谢恩。


    苻坚又看向慕容农:


    “道厚此番查案缜密,有功于国,擢京兆尹功曹,仍兼五官掾。”


    说罢目光又转向徐嵩:


    “元高襄助有力,亦增秩二百石。”


    待众人谢恩退下,苻坚独留苻融,叹道:


    “河北初定,便出这等构陷良吏之事。二弟,你以为根源何在?”


    苻融沉吟道:“根源在利益。贾勉清丈田亩、平抑粮价,触动了贪吏与奸商之利。去岁苻洛作乱,这些人便想借乱局排除异己。此案虽了,然臣恐类似情弊,他处亦有。”


    “是啊。”


    苻坚望向殿外连绵宫阙:


    “天下初平,人心未附。朕欲混一四海,非止在疆土,更在人心。若地方吏治不清,纵有百万雄兵,终是沙上筑塔。”


    他沉默片刻,忽道:


    “说来,王曜前些日也有表章送至,其中亦为贾勉陈情。他说贾勉在钜鹿推行善政,与他在河南所为颇有相通之处,这样的良臣若遭陷害,恐寒天下循吏之心。”


    苻融点点头:“子卿在河南,倒是时刻关注朝局。”


    “他在河南那套‘通商惠工’,推行得如何了?”苻坚问道。


    “据臣弟所知,颇有成效。”


    苻融露出些许笑意:


    “成皋渡口日益繁盛,巩县瓷窑所出青瓷已行销数州。更难得者,他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既安顿了百姓,又兴了工商。听说……他还练了一支新军。”


    苻坚挑眉:“哦?新军?”


    “是,据闻在成皋和巩县之间的一处平原上设营,募兵两千,合原有县兵,约三千余人。由前洛阳北营的千人督桓彦统带,操练甚严。”


    苻融顿了顿:“不过半月前,王曜在返成皋途中遭人伏击,肩中一箭。”


    苻坚面色一凝:“可知何人所为?”


    “刺客供称乃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苻融缓缓道:“王曜上书陈情,言余蔚在荥阳多年,贪暴不法,私蓄甲兵,今更遣刺朝廷命官,反迹已彰。他请求……朝廷将余蔚征入京师,另选贤能任荥阳太守。”


    殿中静了片刻。


    苻坚忽而轻笑,笑声里带着些复杂意味:


    “此儿,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做出些成绩,便有些越俎代庖了。荥阳太守乃方面大员,岂是他越级呈报,说换就换的?余蔚纵有不法,也当由州牧查实上奏,岂能因刺客一面之词便行征召?”


    他手指在案沿轻叩:


    “不过,子卿既受了伤,朝廷也该抚慰。博休,你派人去河南,赐王曜绢帛百匹、御药三匣,算是朕的慰问。至于更换荥阳太守一事……暂且不提。”


    苻融心中了然。


    王兄这是既不愿寒了王曜的心,又不愿开地方官干涉邻郡人事的先例。


    他拱手应诺:“臣弟明白。”


    苻坚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


    “王曜有才,但终究年轻。你要多看顾些,莫让他行差踏错。至于余蔚……让晖儿在洛阳多加留意便是。”


    ......


    夕阳西斜时,贾勉父子出得宫门。


    贾福与二仆早已备车等候。


    贾勉回望巍峨宫阙,忽对贾彝道:


    “彦伦,今日若非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鼎力相助,为父恐难见天日,此恩当铭记。”


    贾彝点头,稚嫩面庞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儿记下了,尤其是慕容掾史,若非他调动巡察吏暗查,又揪出郡丞与奸商勾连的实据,单凭笔迹纸墨之辨,未必能令廷尉信服。”


    贾勉抚子肩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慕容农在堂上那句“你二家与郡丞的往来账目”,那是致命一击。


    这年轻掾史不仅明察,更深谙人心之道,不愧是吴王之后......


    马车驶过天街,两侧里巷炊烟袅袅。


    贾彝忽然问:


    “父亲,我们何时回钜鹿?”


    “待吏部文书下达,便启程。”


    贾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郡中经此一案,人心浮动,百废待兴。回去后,该清的要清,该抚的要抚。”


    “那邹、马二家的田产商铺……”


    “陛下仅下令斩了那两个管事,背后之人却并未深究,足见天心也是顾虑,罢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罢,牵连过多,动荡不息,受害的终究是百姓。”


    贾勉顿了顿:“经此一事,为父更明白一个道理:治郡如治水,堵不如疏。贪吏奸商之所以恨我,非因我清正,乃因我断了他们盘剥百姓之路。往后当多与河南的王太守合作,广开商路,兴修水利,使民有余财,则兼并之风自息。”


    贾彝若有所思。


    车声辘辘,驶入渐浓的暮色。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子,也映着这座庞大帝国深处,那些细微却坚韧的、关于公道与清明的微光。


    数日后,贾勉官复原职的诏书明发天下。


    钜鹿郡丞被斩于西市,邹、马二家的管事亦伏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农升任京兆尹功曹的消息传开,京中多有议论其年轻得志者,然知其在此案中作用者,皆道实至名归。


    临行前,徐嵩特意在县衙设便宴,邀慕容农、贾勉父子小聚。


    席间不过是烤羊肋、蒸豚肩、葵菹、雕胡饭等常馔,配以浊酒。


    徐嵩举杯道:“此案能雪,首功在慕容功曹明察,次功在贾小郎君坚毅,嵩不过尽本分而已。”


    慕容农饮尽杯中酒,淡淡道:


    “元高过谦,若非你以长安令之职调阅郡府文书,查出三月初七的考绩记录,此案第一步便走不通。”


    他看向贾彝:“倒是小郎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胆识,将来不可限量。”


    贾彝起身执礼:


    “小子年少无知,全赖二公帮衬。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之恩。”


    ......


    宴至亥时方散。


    慕容农骑马回府,途经廊庑时,见父亲书斋灯仍亮着。


    他敲门入内,慕容垂正于灯下观书,闻声抬头:


    “回来了?贾勉之事已了?”


    “是,天王厚赏,贾府君不日将返钜鹿。”


    慕容垂放下书卷,目光深沉:


    “道厚,你可知为父为何让你插手此案?”


    “父亲昔年曾提拔贾府君,有旧谊在。”


    “此其一。”


    慕容垂起身,走至窗前:


    “更紧要者,贾勉这样的汉人士族,清廉能干,在地方素有声望。今日我慕容氏助他,他日若……他或能念此旧情。”


    慕容农心中一凛。


    父亲话中未尽之意,他自然明白。


    自归秦以来,慕容氏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


    天王虽厚待,然朝中氐羌旧臣猜忌日深。


    去岁苻洛之乱,已有流言说慕容垂暗中联络。


    如今多方结缘,无非是为将来留条后路。


    “儿明白了。”


    慕容垂转身,拍了拍儿子肩膀:


    “你做得很好,查案时不偏不倚,证据确凿,即便权翼那般苛察之人,也挑不出错处。这才是立身之道——无论何时,手中要有实绩,心中要有公道。”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


    长安城的夏夜,似乎比往年更加闷热,隐约有雷声自远天滚过,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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