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凤体沉疴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七月廿三,尚药局的马车再次停在南城小院门口。


    这一次来的内侍,比上次年长些,面白无须,举止间自有一股久居深宫的矜持。他没有多话,只递上一块牙牌,道一声“柳娘子请”,便引着她登车。


    马车穿过皇城,却不是上次的方向。


    柳清韵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宫墙更深,巷道更窄,往来的人影更少。最终,马车停在一处角门前,那内侍引她下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值房前。


    “柳娘子稍候。”他说,“几位大人正在里头议事。”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柳清韵站在廊下,听见几个声音在争执——


    “肝阳上亢之象如此明显,平肝潜阳乃正途,何以迟疑?”


    “痰湿中阻亦是明证,半夏白术天麻汤投之不应,当考虑豁痰开窍之猛剂!”


    “太后年事已高,猛药恐伤正气,还是当以调理气血为要……”


    柳清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那内侍进去通报了一声,片刻后出来,引她入内。


    屋里坐着四个人。


    正中主位,是太医院院使钱大人,六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左手边是王院判——柳清韵在太医局实验时见过几次——右手边是两位她不认识的御医,一位五十出头,一位四十许。


    桌上摊着厚厚的脉案。


    “柳娘子来了。”钱院使微微颔首,“请坐。”


    柳清韵在末座坐下。


    钱院使开门见山。


    “太后凤体违和,眩晕时作,已有两月。太医署诸人各执一词,难以定论。尚药局荐你精于奇难杂症,故请你来一同参详。”


    他说得很客气。


    但柳清韵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列席”,不是“主诊”。


    她点头。


    “民妇洗耳恭听。”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听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那五十出头的御医姓周,主张肝阳上亢,引经据典,从《内经》讲到金元四大家,条理分明。


    那四十许的御医姓郑,力主痰湿中阻,翻出太后往年脉案,指出去岁夏天也曾有过类似症状,当时以温胆汤化裁,效果尚可。


    王院判态度中立,只偶尔问两句,不表态。


    钱院使始终面色平静,看不出倾向。


    但柳清韵注意到,每当周御医提到“某某治法曾得前朝太后验证”时,王院判的眼皮会微微动一下;每当郑御医说起“某位皇子也曾关心太后此症”时,周御医的嘴角会轻轻一抽。


    宫廷里的病,从来不只是病。


    两个时辰过去,争论无果。


    钱院使揉了揉眉心,看向柳清韵。


    “柳娘子可有高见?”


    柳清韵沉吟片刻。


    “民妇斗胆,想先看看太后的脉案,再问问近身伺候的嬷嬷几个问题。”


    钱院使点头。


    “准。”


    柳清韵翻开那一摞厚厚的脉案,从头看到尾。


    眩晕、耳鸣、呕逆、发作无定时。脉象记录时弦时滑,舌苔时黄时白。太医们的方子换了七八个,平肝的、化痰的、补气血的,各派各法,各有效果,但都是时好时坏,迁延不愈。


    她合上脉案,闭目沉思。


    空间里,那尊青铜药鼎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沉入意识,看见鼎中水波微澜,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太后端坐的姿态,面容看不清楚,但颈后近耳处,有一处微光一闪即逝。


    她睁开眼。


    “民妇想请教嬷嬷几个问题。”


    钱院使示意,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深青色宫装的老嬷嬷从外间进来。


    柳清韵起身行礼。


    “嬷嬷,民妇想问几件事。”


    “娘子请问。”


    “太后眩晕发作时,可有什么特定的姿势?比如转头、低头、或抬头时容易诱发?”


    嬷嬷想了想。


    “倒没注意……不过有一回,太后在梳头时忽然晕了,当时正侧着头。”


    柳清韵心中一动。


    “太后可有颈项不适的旧疾?比如落枕、颈僵、或者多年前受过什么伤?”


    嬷嬷脸色微变。


    “这……”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太后年轻时,确实落过一回马。当时摔得不轻,颈项疼了许久,后来好了,便没再提。”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御医皱眉:“颈项旧伤与眩晕何干?”


    柳清韵转向他,不卑不亢。


    “大人,颈中经络、血脉上承于头,下连于身。若因旧伤导致颈骨微小错位或筋肉紧张,压迫血脉或牵涉耳内平衡之所,亦可引发眩晕。”


    她顿了顿。


    “此症在内科书中罕见,但伤科确有记载。”


    周御医还要再说,钱院使抬手制止。


    “柳娘子的意思是……”


    “民妇不敢断言。”柳清韵道,“但若蒙允准,民妇愿在严格防护下,以最轻柔手法检查太后颈部。若有异常,或许可为诸位大人提供一条新思路。”


    满室寂静。


    郑御医冷笑一声。


    “太后凤体,岂容村妇触碰?”


    柳清韵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钱院使。


    钱院使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太后有口谕——‘让她试试无妨’。”


    很快,柳清韵被引至太后寝殿外间。


    隔着重重纱帷,她隐约看见内室中有人影端坐。近身嬷嬷引着她净手、更衣、戴上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那是尚药局特制的,供太医诊视时使用。


    “娘子请。”


    柳清韵深吸一口气,上前。


    太后端坐在榻上,六十来岁,面容雍容,眉宇间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怠。她看着柳清韵,目光平静,不怒自威。


    “你就是写那本兵书的女医?”


    柳清韵跪下。


    “民妇柳氏,叩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声音淡淡,“听说是你提出,哀家这病,可能在脖子上?”


    “民妇只是猜测,不敢妄断。”


    “那就猜给哀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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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


    柳清韵起身,走到太后身后。


    “民妇需以手指轻轻按压太后颈后及两侧,若有不适,请太后明示。”


    太后微微颔首。


    柳清韵伸出手指,以最轻柔的力道,从太后颈后发际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按。


    风池、天柱、大椎——每一处穴位,她都仔细感知皮下的筋肉状态。


    太后颈后的肌肉,异常僵硬。


    尤其是右侧,在风池穴下方约一寸处,有一条明显的筋结,按上去硬如琴弦。


    “太后,此处可有不适?”


    太后微微蹙眉。


    “有些酸胀。”


    柳清韵继续按压,让太后缓缓向左侧转头。


    转到某一角度时,太后忽然道:“慢着——方才那一下,有些晕。”


    柳清韵停住,记下那个角度。


    然后她请太后缓缓向右转头。


    没有晕眩。


    她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


    退后几步,她再次跪下。


    “回太后,民妇斗胆,已有所得。”


    “讲。”


    “太后颈后筋肉僵硬,右侧尤甚,且有一处筋结。当太后向左侧转头时,恰是这处筋结牵拉最紧的角度,可能压迫了上行的血脉或影响了耳内平衡之所,故发眩晕。”


    她顿了顿。


    “太后年轻时落马,颈项曾受震伤。此后虽愈,但筋肉深处或有旧痕,年深日久,渐成痼疾。平日不觉,但遇风寒、劳累、或不当姿势,便易发作。”


    太后沉默片刻。


    “太医为何从未提过?”


    柳清韵低头。


    “医道各有专精。诸位大人从内腑论治,自有其理。民妇不过多看了几年伤科,才敢往此处想。”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会替他们开脱。”


    柳清韵不敢接话。


    太后又问:“既如此,你可能治?”


    柳清韵沉吟片刻。


    “民妇有上中下三策,请太后定夺。”


    “说来听听。”


    “下策:以活血化瘀、舒筋通络之药膏外敷患处,配合温和的颈部导引之术,缓解放松筋肉。此策最稳妥,但收效慢,需数月之功。”


    “中策:在药膏外敷基础上,由民妇亲手施以推拿正骨手法,松解筋结,复位微小错位。此策见效快,但需太后信得过民妇的手艺。”


    “上策:在以上两策基础上,配合内服通络之剂,标本兼治。但内服药需与太后体质、其他症状统筹考量,非一时可定。”


    太后听完,看向帘外的钱院使。


    “你觉得呢?”


    钱院使躬身。


    “柳娘子所言,有理有据,且分策稳妥,臣以为可行。”


    太后点了点头。


    “那就先从下策开始。哀家这把老骨头,不急。”


    她看向柳清韵。


    “你且用心治。治好了,哀家记着;治不好,也不怪你。”


    柳清韵叩首。


    “民妇谨遵懿旨。”


    御医脸色一僵,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