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年轻的身体，恢复力就是好，她暗自庆幸。


    推开门，一股诱人的饭香便钻入鼻中。


    她以为是韩少城在准备早饭，脸上带着笑，刚想开口，却发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并不是他。


    而是一个穿着得体、挽着发髻、气质温婉又带着几分干练的中年女性——韩母许婉。


    苏清欢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快步跑了过去。


    从后面一把抱住许婉的腰，脸贴在她背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惊喜和依恋：“许妈妈！您怎么来了！”


    许婉对于苏清欢，确实如同苏姗一样，甚至因为自己没有女儿，把苏清欢当亲闺女疼。


    小时候，苏姗工作忙，苏清欢和几个哥哥没少在韩家蹭饭。


    许婉对她总是格外偏疼，宠溺程度时常让韩家的几个儿子都“吃醋”。


    然而，此刻的许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笑着回应她。


    她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怪和不悦：


    “我不是你许妈妈。我没有那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偷偷跑到天边去、两年不着家的女儿。”


    苏清欢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明白了。


    许婉这是生气了，气她不告而别，气她让家里人担心了整整两年。


    她赶紧松开手，转到许婉面前，仰着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表情是十二分的诚恳和认错姿态：


    “许妈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许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但面上还是绷着，故意虎着脸，用锅铲轻轻敲了敲锅边：


    “我看你敢得很！主意正着呢！行了，别杵在这儿碍事，赶紧洗脸刷牙去，准备吃饭！”


    “哦！”


    苏清欢乖乖应声，像小时候一样，不敢再撒娇，麻利地去洗漱了。


    等她收拾妥当回来，许婉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是南方常见的早餐样式，但都是苏清欢爱吃的：熬得香浓的白粥，一碟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几个小巧玲珑的肉包子。


    还有一碟清爽的酱黄瓜，显然，许婉是特意准备的。


    苏清欢心里暖暖的，坐下开始吃。


    许婉自己已经吃过了，就坐在对面，一边看着她吃，一边时不时地用公筷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个包子馅儿是我早上调的，你尝尝。”


    “鸡蛋煎得嫩不嫩？”


    苏清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连点头：


    “好吃！许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


    吃了几口，苏清欢才想起问：


    “许妈妈，七哥呢？”


    她记得昨天韩少城说早上会来送饭的。


    许婉轻描淡写地说：


    “他早上送完早饭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他们团长一个电话叫走了，估计是部队有什么紧急事务吧。”


    她语气平淡，显然心思完全不在儿子身上，全副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闺女身上。


    苏清欢“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许婉的脸色。


    虽然许妈妈嘴上说着气话，还板着脸，但眼神里的关切和心疼是藏不住的。


    苏清欢知道，自己还得再好好表现表现，才能让许妈妈彻底消气。


    吃过早饭，许婉开始询问她这两年的事情。


    这已经是苏清欢第三遍“汇报”了，在京市对父母说过，在徐市对外公外婆说过。


    如今对许妈妈再说，她已经驾轻就熟，语言组织得更加流畅生动。


    她依旧是捡着有趣的事情说，强调自己在向阳大队如何被照顾，如何学本领，如何跟县领导斗智斗勇的要物资，如何“大展拳脚”办厂子。


    把一段本可能充满艰辛的知青生活，描述得像是充满挑战和收获的“传奇经历”。


    她说话时眼神明亮，神采飞扬，脸上洋溢着一种经历过磨练后的自信和从容。


    许婉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和饱满的精神状态，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放下了。


    这孩子，确实没吃什么大苦头，反而像是被锤炼得更加出色了。


    她心里早就原谅她了，但面上还是不显，觉得必须得给这孩子一点“教训”，让她记住这次任性带来的后果，以后做事多想想家里人。


    快到中午了，许婉起身，拿起菜篮子：


    “我去菜市扬买点菜，中午给你做几个拿手菜。你在家休息。”


    苏清欢哪里肯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立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上去，抢过菜篮子：


    “许妈妈，我跟您一起去！我帮您拎东西！”


    许婉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行吧，那就一起去。正好认认路。”


    于是，苏清欢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婉身边，像个小丫鬟似的。


    出门时，她抢着开门；下楼时，她小心地扶着许婉的胳膊，尽管许婉身体很好。


    路上，她主动拎着越来越沉的菜篮子。


    许婉看中什么菜，她立刻上前问价、挑选、付钱，许婉也没拦着，苏清欢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她这副“低眉顺眼”、“殷勤伺候”的样子，纯粹是想哄许婉开心，弥补自己“不告而别”的过错。


    可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军属大院的生活相对封闭，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传开。


    韩家作为军区首长家，更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韩少城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家世又好，本就是大院里不少适龄女青年和她们家长眼中的“香饽饽”。


    许婉作为韩夫人，平时待人接物虽然不算特别热络，但也总是笑呵呵的，很有首长夫人的风范和气度。


    可今天，不少人看到许婉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去买菜。


    而且许婉脸上没什么笑容，甚至显得有些严肃，那姑娘却在一旁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地陪着，又是拎包又是搀扶，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未来婆婆对不甚满意的儿媳妇在立规矩、给下马威。


    几个正在路边树下择菜的中年妇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跟在韩首长夫人身边的那个女孩是谁呀？以前没见过，长得怪俊的。”


    一个婶子好奇地问。


    “我听说了！好像是韩营长的未婚妻！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韩营长都去食堂打了饭菜呢，听说就是给这姑娘送的。刚才我瞧见韩营长匆匆走了，估计是这姑娘已经住进来了。”


    一个消息向来灵通的张婶子立刻压低了声音，分享着她从食堂帮工那里听来的“第一手情报”。


    “未婚妻？”众人惊讶，“之前没听说韩营长有对象啊？”


    “就是！藏得够深的。不过看韩夫人这态度……”


    另一个李嫂子朝许婉和苏清欢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可我看韩夫人那态度……好像不太高兴啊？脸色板着呢。那姑娘在她跟前，小心翼翼的，跟个小媳妇似的。”


    “可不是嘛！”


    张婶子立刻附和，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


    “韩夫人平时对咱们这些邻居都是笑呵呵的，多和气一个人。刚才过去的时候，我瞧着那脸拉得老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估计是……不太满意这个未来儿媳妇吧？”


    “未婚妻？谁的未婚妻？”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骄矜的女声插了进来。


    两人回头一看，是刚搬来半年多、住在另一栋楼里的陈副师长的女儿，陈思思。


    陈思思在文工团工作，人长得漂亮，打扮也时髦，平时在大院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太看得起这些随军的家属婶子们。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她似乎对韩少城韩营长有意思，好几次在公开扬合表现得跟韩少城很熟络似的，虽然韩少城本人对她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是韩营长的未婚妻，刚跟韩夫人过去买菜了。”


    有人故意说道，心里却有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他有未婚妻？！”


    陈思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


    “我怎么不知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都住进来了。”


    李婶子指了指韩少城那栋楼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讽刺。


    “喏，就住那边三楼。人家姑娘的介绍信门岗都看过了，说是来探亲的，从黑省来的下乡知青。”


    “下乡知青？”


    陈思思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又尖利了些。


    “一个乡下插队的，也配得上韩营长？韩阿姨怎么可能同意？”


    “配不配得上，那是人家韩家的事。”


    张婶子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陈思思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她跺了跺脚，扔下一句“我不信！”，转身就跑开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几个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看好戏的意味。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李婶子嗑着瓜子，悠悠地说。


    “这位陈大小姐，不是一直到处跟人说她跟韩营长关系不一般，就差没说是韩营长的对象了么？仗着韩营长不常在家属院露面，没人拆穿她。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丢人丢大发了。”


    “谁说不是呢。”张婶子也笑了，


    “不过看韩夫人那脸色，好像是不太满意。”


    “现在下乡知青回城难着呢，就算结婚了，户口也迁不出来，以后两地分居，麻烦事儿多着呢。”


    “有些地方政策严，结了婚的知青还得继续在农村劳动，那日子可不好过。”


    又一个婶子说。


    “就是就是，异地分居，难长久。”


    李婶子也点头附和。


    “不过看那姑娘的气质模样，倒不像是一般的乡下姑娘。白白净净的，说话走路都挺有样儿的。真是普通的下乡知青？没准兴许家里条件不差？”


    李婶子神神秘秘的说。


    “就算家里条件不差，现在这政策……唉，也是难。”


    张婶子摇摇头，


    “韩夫人不满意，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开。


    但关于“韩营长那个不被未来婆婆待见的乡下知青未婚妻”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大院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还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种版本。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苏清欢，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陪着许婉，拎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到“家”里。


    许婉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苏清欢又化身小助手，跟在许婉身边，看她洗菜、切菜、下锅。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许婉虽然嘴上还“嫌弃”她帮不上忙，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苏清欢知道，这扬“哄许妈妈”攻坚战，她快要取得阶段性胜利了。


    至于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她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位像母亲一样疼爱她的长辈，和这满屋温馨的家的味道。